元寶放了暑假，安青山和林素素反而更輕鬆了。

　　這孩子每天一大早準時出門，背著一個大公文包，裡頭塞滿了圖紙、報表和各種文件，走路帶風。

　　安青山第一次看見他這副打扮的時候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哪個公司的高管來談業務了。

　　林素素倒是心安理得，早晨起來就把該交代的事交代了，然後該喝茶喝茶，該看報看報，偶爾去店裡轉轉，日子過得比以前舒坦多了。

　　安青山有時候還是不習慣。

　　他在公司坐鎮，元寶坐在他對面，父子倆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各忙各的。

　　安青山偶爾擡起頭，看見元寶低頭看圖紙的樣子，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紙上畫來畫去，那專註的神情，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桌上攤著西郊那塊地的規劃設計圖，元寶一邊看一邊在邊上標註，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術語，安青山有些也看不太明白。

　　「元寶，這個容積率是什麼意思？」

　　安青山指著圖紙上一個數字問。

　　元寶擡起頭。

　　「就是建築總面積和用地面積的比例。容積率越高，房子蓋得越密。」

　　安青山又問。

　　「那咱們這個容積率是高還是低？」

　　元寶說。

　　「不高不低，剛好。太密了住著不舒服，太稀了浪費地。」

　　安青山點點頭，心裡卻想著這孩子怎麼連這些都懂。

　　他翻了翻元寶標註的那些數據，又看了看那張被填得滿滿當當的圖紙，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像元寶這麼大的時候，還在村裡爬樹掏鳥窩呢。

　　這孩子，真不知道腦子裡裝的都是些什麼。

　　公司裡的事，元寶攬了一大半。

　　從設計方案的比選，到施工單位的招標，再到材料的考察，樣樣都參與，樣樣都說得頭頭是道。

　　有時候安青山還沒想到的事，他已經安排下去了。

　　公司的員工都認識他，也服他，這孩子說話雖然不急不慢的，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從不廢話。

　　這天下午，安青山從工地回來，看見元寶正坐在會議室裡跟幾個設計師開會。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元寶指著圖紙上的一個角落。

　　「這個地方，留出來做綠地。不要蓋房子，以後住戶需要活動空間。」

　　設計師說道。

　　「這塊地要是蓋房子，能多賣好幾百萬。」

　　元寶搖頭。

　　「現在省幾百萬，以後房子賣不出去，虧得更多。」

　　設計師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了。

　　安青山在門口站著，嘴角彎了起來。

　　他轉身走了，心裡忽然很輕鬆，好像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擔子，有人幫他卸了一半。

　　林素素的日子就更滋潤了。

　　元寶把公司的事攬過去大半，安青山也輕鬆了不少。

　　她這個當媽的，反倒成了最閑的人。

　　這天下午，安紅英打電話來。

　　「素素，明天去美容院不？」

　　林素素正坐在院子裡喝茶，放下茶杯。

　　「去啊。燕燕去不去？」

　　安紅英說。

　　「去。她早就想去了，就是一直抽不出空。」

　　林素素笑了。

　　「那就明天下午，我先給美容院打電話約時間。」

　　第二天下午，陽光很好。

　　林素素換了一件新做的紮染旗袍，靛藍的底子，白色的花紋，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根白玉簪子。

　　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了。

　　安青山從外面進來，看見她那副打扮忍不住湊過來貼近。

　　「出去？」

　　林素素點頭。

　　「嗯，跟紅英姐和燕燕去美容院。」

　　安青山看著她。

　　「你這身打扮，是去美容院還是去參加宴會？」

　　林素素笑了。

　　「你懂什麼。」

　　林素素開車先接了安紅英，安紅英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燙了卷，耳朵上戴著珍珠耳釘，看著比以前精神多了，時髦多了。

　　她一上車就對著後視鏡照了照，問。

　　「素素，我這裙子好看不？見明給我買的，說顏色襯我。」

　　林素素看了一眼。

　　「好看。」

　　安紅英笑了，又撩了撩頭髮。

　　「老了，再不打扮就更沒法看了。」

　　又去接鄭燕燕。

　　燕燕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襯衫配一條白色的褲子，頭髮紮起來，化著淡妝，腳下是一雙白色的半高跟皮鞋。

　　安紅英看見她。

　　「燕燕，你這也太洋氣了吧？」

　　燕燕不好意思笑了。

　　「姐，你們可別笑話我。」

　　安紅英說。

　　「誰笑話你了？我說的是實話。」

　　林素素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們一眼，笑著發動了車子。

　　三個女人在車裡嘰嘰喳喳說了一路。

　　美容院在王府井附近，新開的，裝修得很氣派，門口鋪著紅地毯，迎賓小姐穿著旗袍，笑容可掬。

　　安紅英走進去，四處張望。

　　「這地方真高檔。」

　　林素素已經來過幾次了，熟門熟路的登記、換鞋。

　　三個人並排躺在美容椅上，臉上敷著面膜，閉著眼睛，聽著輕音樂，誰也沒說話。

　　做美容的小姑娘給她們按摩肩膀，手法輕柔，安紅英舒服得直哼哼。

　　安紅英感嘆道。

　　「你說咱們以前在魯省的時候，哪想過能有今天？那時候抹個雪花膏就算講究了。」

　　鄭燕燕也笑了。

　　「可不是嘛，我連雪花膏都捨不得買，冬天臉皴得跟土豆似的。」

　　安紅英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可不土豆了，你現在是水蘿蔔。」

　　鄭燕燕被逗笑了。

　　「姐，你這嘴。」

　　林素素在旁邊聽著閉著眼睛彎了嘴角。

　　安紅英問她。

　　「素素，元寶最近還天天去公司？」

　　林素素無奈的嘆氣說道。

　　「去。早上比青山走得還早，晚上有時候比青山回來還晚。」

　　安紅英感慨道。

　　「這孩子，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林素素沒接話，心裡卻想著元寶小時候的樣子，

　　那麼小的人兒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誰也不打擾。

　　那時候她以為他隻是內向，現在想想。

　　他的腦子一直在轉。

　　安紅英又問。

　　「那塊地的事順利嗎？」

　　林素素說道。

　　「還行，元寶盯著呢。」

　　「那就好。」

　　安紅英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素素，你說元寶這孩子，是不是…」

　　她沒說下去，安紅英覺得這個侄子肯定是上輩子投胎沒喝孟婆湯，所以這輩子這麼聰明。

　　林素素則覺得元寶有一個成熟的靈魂。

　　美容院裡很安靜，隻有輕音樂緩緩流淌，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鄭燕燕先開口了。

　　「姐，你說咱們現在，是不是跟城裡人一樣了？」

　　安紅英說。

　　「咱們現在就是城裡人。」

　　鄭燕燕笑了。

　　「我是說，走在街上，誰能看得出咱們是從魯省小山村出來的？」

　　安紅英笑了。

　　「誰看得出？你這身打扮，說是港商都有人信。」

　　鄭燕燕被逗得不行。

　　林素素也笑了。

　　三個女人笑成一團，面膜都差點掉了。

　　做美容的小姑娘趕緊提醒。

　　「姐，別笑，面膜皺了。」

　　三個人趕緊收住，但眼角的笑意還是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