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場的時候，賓客們三三兩兩地往宴會廳外走。

　　全全和王莉莉站在門口送客。

　　王莉莉已經換了一身紅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根金簪，站在全全旁邊笑得眉眼彎彎。

　　安安站在門邊幫忙清點著要帶回去的東西，秦溪在旁邊幫著拿外套，辰辰和鴻鴻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幾顆喜糖，正在門口逗小寶和妞妞。

　　欣欣收拾了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的時候側過頭看了一眼陳耀坐的位置。

　　陳耀已經走了。

　　沒有過來道別，安欣也沒有去找。

　　全家福拍照的時候，安母坐在正中間，張振邦坐在她旁邊，安青山和林素素站在後排，安紅英和厲見明站在另一邊。

　　孩子們按照高矮排好。

　　安嘉禾抱著團團站在前排，全全穿著那身深藍色西裝站在安母身後，王莉莉穿著紅色的旗袍站在他旁邊，安安站在王莉莉旁邊，欣欣站在安安旁邊，悅悅站在欣欣旁邊，康康和秦溪站在另一邊，辰辰和鴻鴻蹲在最前面，元寶站在最邊上。

　　攝影師喊著「看這裡！」

　　辰辰忽然喊了一嗓子。

　　「二哥，笑一個！」

　　全全原本就咧著的嘴角又往上彎了一點，安母也在笑，張振邦的嘴角也彎著。

　　快門按下去，那張照片把所有人的笑容定格在同一個瞬間。

　　陳耀站在人群外圍，隔著幾排椅子，看著那排正在被鏡頭框住的身影。

　　陳耀他沒有往前走，像是在那些被框住的人影之外，替自己留了一個剛好夠呼吸的間隙。

　　欣欣站在那排人中間，沒有回頭，目光落在攝影師舉起的相機上，快門按下去之後，人群開始散開了。

　　她側過身，從人群裡走出來，在宴會廳門口站定。

　　陳耀站在大廳的柱子旁邊，他一直沒有走遠。

　　欣欣走過去。

　　「你怎麼還在這兒？我以為你走了。」

　　陳耀笑道說，

　　「等你。」

　　欣欣看著他。

　　「等我幹什麼？」

　　陳耀難得正經。

　　「安欣，我跟你道個別，我明天就回杭州了。」

　　欣欣沒有接話，陳耀又補了一句。

　　「今天很高興參加你哥哥的婚禮，婚禮很熱鬧，你哥很帥，嫂子也好看，奶奶穿那件外套特別精神，安欣我今天好像也很幸福。」

　　欣欣不知道為什麼陳耀會突然這麼一本正經，她有點不習慣。

　　「你明天幾點的車？」

　　「早上的。」

　　欣欣捏了捏手。

　　「那我送你。」

　　陳耀搖頭。

　　「不用送。」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門外有人喊欣欣過去合照，欣欣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到了發個消息。」

　　陳耀說道，「好。」

　　欣欣走回人群裡，陳耀站在那根柱子旁邊看了幾秒，然後轉身穿過宴會廳側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再回頭，步子也不快不慢。

　　自然沒有看到安欣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來在看著他的背影離開。

　　……

　　晚上鬧洞房的時候，婚房裡站滿了人。

　　辰辰和鴻鴻推著門擠進去，周遠寧也跟在後面，手裡端著一盤喜糖，小寶跟在最後面。

　　安安和欣欣站在門口笑著看，悅悅站在安安旁邊低頭玩手機，康康和秦溪靠在走廊裡聊天。

　　辰辰一進門就鬼鬼祟祟的把一隻鬧鐘塞進了床頭櫃下面，鴻鴻在窗簾後面藏了第二隻，周遠寧往衣櫃裡塞了第三隻。

　　辰辰蹲在床邊，把第四隻鬧鐘擰好時間，塞進了床底最深處，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夠二哥忙一宿了。」

　　鴻鴻也從窗簾後面探出頭來，壞笑。

　　「你那隻調了幾點？」

　　「十二點。」

　　鴻鴻說，「我那隻兩點。」

　　周遠寧說，「我那隻兩點半！」

　　小寶站在門口，樂呵呵的問道。

　　「還有一隻呢？」

　　辰辰回頭看了他一眼。

　　「藏好了，就不告訴你。」

　　全全和王莉莉回到婚房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婚房裡的燈還亮著，門口貼著大紅喜字，窗簾是淺粉色的，床頭櫃上擺著兩杯熱茶，是安母提前泡好的。

　　全全關了門，剛在床邊坐下，床底下傳來「滴滴滴」的聲音。

　　他愣了一下，低頭一看，床底深處亮著一小點紅光，他趴下來伸手去夠，夠了好幾下才摸到一隻鬧鐘，擰停了放在床頭櫃上。

　　還沒坐穩，櫃子裡又響起來，王莉莉走過去打開櫃門，第二隻鬧鐘正在上衣口袋裡震動，她哭笑不得地掏出來遞給全全。

　　全全剛把那隻也關了，窗簾後面第三隻鬧鐘又響了，他又去窗簾後面翻出來，按掉了。

　　他重新躺下來，還沒來得及伸手去關燈，衣櫃最上層第四隻鬧鐘響了。

　　全全坐起來，看著那四隻排成一排的鬧鐘，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沒脫下來的襯衫，王莉莉靠在床頭，笑得肩膀直抖。

　　全全看著她，沒有生氣，彎腰把鬧鐘電池一個一個摳出來，放回桌上，然後躺下來。

　　「睡吧，明天看我不收拾他們。」

　　王莉莉笑著翻了個身。

　　「辰辰挺有意思的。」

　　全全沒有說話，關掉燈。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床沿鋪了一小片銀白色。

　　棗樹的影子在磚地上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像是在替他把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收進了樹影裡，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在明天天亮之後重新翻出來。

　　全全伸手把被角拉過來，蓋住王莉莉的肩膀，手在被面上停了一下，像是還在確認那四隻鬧鐘不會從哪個縫隙裡再響起來，才慢慢收了回去。

　　王莉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笑聲被枕頭壓住了大半，肩膀還在微微動著。全全看著她顫動的肩膀，沒有制止，也沒有說話。

　　黑暗裡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轉回去，閉上了眼睛。

　　那四隻鬧鐘排成一排，安安靜靜地擱在床頭櫃上，電池被摳出來後，像四隻用盡的舊信函，不再發出任何聲響。

　　窗外的棗樹影子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替他把那四隻鬧鐘的餘響收進樹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