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英，好久不見。」

　　外婆的聲音透著幾分疏離。

　　顧奶奶聽見這稱呼，眼角的皺紋微微抽了抽，強笑道。

　　「先進去坐吧？」

　　「不了，等文秀呢。」

　　外婆往葉曉悅身邊靠了靠。

　　顧奶奶這才注意到她身後的女孩，麻花辮垂在胸前，眉眼神態竟和年輕時的蘇韻一個模子刻出來。

　　她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步，盯著葉曉悅的臉喃喃道。

　　「蘇韻。」

　　「紅英，這是我外孫女曉悅。」

　　外婆輕輕攬住孩子的肩。

　　顧奶奶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想去摸葉曉悅的手背，又訕訕地停在半空。

　　「對不住，奶奶瞅著你跟你媽年輕時一個樣，一時慌了神。」

　　葉曉悅往後縮了縮，偷偷打量著眼前的老太太。

　　她對這位奶奶的印象隻停留在大人口中的隻言片語，此刻瞧著她眼裡的紅血絲，倒不像傳說中那般厲害。

　　顧奶奶盯著葉曉悅的臉，彷彿想起那些年被下鄉的日子，那叫一個苦，還有那個為她忙前忙後的兒媳婦，像根刺紮在她心口。

　　這些都是她最怕觸碰的回憶。

　　她很想伸手摸摸孫女，但是她實在是太像蘇韻了，竟有些慌亂地往後退了半步。

　　姐姐你好呀，我是顧悠。

　　一直躲在顧奶奶身後的女孩突然擠到前面，笑得格外甜。

　　你好。

　　葉曉悅下意識攥緊了外婆的手。

　　姐姐你看，奶奶們站在太陽底下多累呀，要不先帶她們進去歇著？

　　她說話時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笑著的，葉曉悅卻覺得那語氣像根細針，紮得人心裡發堵。

　　怎麼聽著像是自己故意讓老人在外面等著似的？

　　她擡眼迎上顧悠的笑眼，語氣不軟不硬。

　　我們在等文秀姨，你要是嫌累，可以先進去。

　　顧悠臉上的笑僵了僵，這鄉下來的丫頭說話倒厲害。

　　外婆悄悄捏了捏外孫女的手心，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

　　顧悠往前湊了半步。

　　姐姐你看蘇奶奶站得腿都酸了，咋不帶她歇著等呢？

　　外婆往前一站，擋在曉悅身前。

　　顧家丫頭，我們樂意在這兒等著，輪不著你在這兒打啞謎。

　　蘇奶奶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悠眨眼間紅了眼眶，偏偏說話時還無意識地摸著裙擺，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葉曉悅沒有遇到過這種綿裡藏針的人，隻見過像葉俏那種直接找麻煩的。

　　我就是怕奶奶們曬著......

　　曼文，孩子也是一片好心。

　　顧奶奶看著孫女被說，忍不住打圓場。

　　我還輪不到外人來關心。

　　外婆冷著臉別過身。

　　顧悠眼眶瞬間紅透，委屈得直癟嘴。

　　她轉身拽住顧華勝的袖子。

　　「爸爸，我沒有。」

　　顧華勝看著養女被懟得眼淚汪汪，又瞧著丈母娘冷硬的臉色，心裡直犯難。

　　今兒是曉悅認親頭一頓飯，總不能鬧僵。

　　正僵持著，丁文秀騎著自行車匆匆趕來，老遠就喊。

　　「對不住對不住！讓你們久等！」

　　她跳下車看見門口這陣仗，顧華勝尷尬地站中間，蘇阿姨冷著臉，顧悠紅著眼圈，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這是咋了？」

　　外婆把剛才的爭執說了一遍，丁文秀聽完，默默瞥了顧悠一眼。

　　這丫頭啥時候學會拐彎抹角給人添堵了？

　　丁文秀沒管其他人怎麼說，徑直盯著顧華勝。

　　聽完前因後果，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

　　顧華勝張了張嘴，話沒說出口就被丁文秀截斷。

　　你該不會想就這麼算了吧？

　　看他那猶豫的模樣，丁文秀心裡就明白了。

　　顧奶奶見門口越聚越多看熱鬧的人，兒子畢竟是公安局長，這傳出去像什麼話？趕緊打圓場。

　　要不先進去說？人來人往的影響不好。

　　我隻要顧華勝一句準話。

　　丁文秀寸步不讓。

　　這飯還吃不吃，他說了算。

　　顧華勝站在中間直犯難，剛認親就鬧成這樣，讓他怎麼收場？他憋了半天沒吭聲。

　　丁文秀一看他這態度，就知道他沒明白矛盾的要害。

　　這飯看樣子也吃不成了，她轉頭對葉曉峰說。

　　曉峰，你帶爺爺奶奶和曉悅往右走，前頭有家淮揚菜館，口味不錯還不用排隊，你們先過去，我跟你顧叔說幾句話。

　　葉曉峰不認得路，看向蘇爺爺。

　　外公二話不說，拉著葉曉峰，外婆牽著葉曉悅，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外公帶你們下館子去！

　　四人徑直往巷口走，不受這窩囊氣。

　　顧華勝想追上去，被丁文秀攔住。

　　知道我為啥讓他們走嗎？

　　他茫然搖頭。

　　丁文秀指著顧悠。

　　你沒聽出來她剛才在挑撥離間？

　　怎麼會呢，她就是關心老人。

　　關心？這麼多年她來看過叔叔阿姨幾回？曉悅剛回來就給人使絆子，小小年紀心思這麼深，還想讓她跟曉悅處好？我還不放心呢！

　　「文秀，當著孩子面別說這些！

　　他皺著眉勸道。

　　我說的是難聽的話？你把顧悠剛才的話拿去問問別人，看他們怎麼說！

　　丁文秀越說越激動。

　　顧華勝琢磨了下，好像真是這麼回事。

　　他轉頭看向顧悠，女兒正絞著裙擺低頭不語。

　　顧悠心裡咯噔一下，這丁文秀果然是個礙事的，忙拽住顧奶奶的袖子。

　　爸爸，我平時就這麼說話，奶奶你幫我說說呀！

　　顧奶奶連忙點頭。

　　是是，孩子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

　　丁文秀冷笑一聲。

　　怕是平時就這麼說話，把你奶奶都繞糊塗了！

　　她指著顧奶奶。

　　剛才我可看見你見了曉悅直往後躲，是不是見著外孫女的臉，想起當年對蘇韻的虧欠了？

　　我沒有！

　　顧奶奶急得臉通紅。

　　顧華勝回想起來，母親剛開始確實激動，但看到曉悅後下意識退了半步。

　　他看向母親，眼神裡多了些懷疑。

　　她被兒子看得說不出話，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丁文秀不再理會這一家子，想著曉悅還餓著肚子，轉身就走，臨走前又補了一句。

　　「你們這一家子就相親相愛的待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