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悅背著書包走進招待所大廳，外公外婆早收拾好坐在那兒等她。

　　外婆見顧華勝還沒到，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曉悅啊，我和你外公這幾天想明白了。」

　　她摩挲著她的手背。

　　「之前不該攔著你和你爸爸來往，這事是我們不對。」

　　葉曉悅低頭摳著書包帶子，沒接話。

　　外婆嘆了口氣。

　　「我們都快七十的人了，能陪你的日子不多。華勝再怎麼說也是你爸，他有責任照顧你。當年虧欠你媽，現在更該好好補償你。」

　　葉曉悅咬著嘴唇小聲說。

　　「外婆，我也不是排斥他，就是和我在一塊的時候對我挺好的。」

　　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話說出來。

　　「但是每當我們之間多了一個顧悠的時，他總想著兩頭討好。」

　　「是嗎？」

　　老兩口對視一眼，從前隻當顧華勝是更疼顧悠些，壓根沒往這層想。

　　那好辦！等回了省城，有事單叫你爸來家裡，不就沒這茬了？

　　她越琢磨越覺得這法子可行。

　　這話正落進站在招待所門口的顧華勝耳中。

　　他手還握著門把手，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心裡頭又酸又澀。

　　自己真是這樣？對親生女兒反倒不如對養女上心？

　　旁邊同來的李警官也聽見了對話。

　　他早前聽說局長家有個養女，好像就叫顧悠。

　　他有些詫異地看著眼前的顧華勝，猶豫兩秒，也不怕得罪局長，湊到他耳邊嘀咕。

　　我說局長，你這樣就不對了！放著這麼水靈的親閨女不疼，反倒把養女捧在心裡，您這做派可真讓我開眼了。

　　顧華勝猛地轉頭瞪向民警，眉頭皺了皺。

　　怎麼一個小幹事就敢說他，還有沒有上下級規矩了？

　　「你想說什麼？」

　　「局長，您這麼做就是不厚道！」

　　李警官急得直搓手。

　　「這小丫頭在外面吃了多少年苦，您家養女卻享了這麼多年福，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顧華勝喉間發緊。

　　「孩子都養這麼大了，難道就扔了？」

　　「話不是這麼說！您可以繼續供她讀書，可父愛和關心總得偏向親生女兒啊！血濃於水，你們才是最親的人，養女那邊盡到責任就行！」

　　這番話像一記重鎚砸在顧華勝心口，他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眼神裡滿是掙紮與愧疚。

　　直到屋內沒了動靜，他才強打起精神推門進去，啞著嗓子招呼眾人出發。

　　五個人擠在警車裡，車廂裡靜悄悄的。

　　車窗外的風掠過田野，兩個小時的車程似乎格外漫長。

　　後座的外公外婆和曉悅蜷著身子打盹，老人家的頭輕輕靠在孩子肩上，小姑娘垂著眼簾，側臉的線條和亡妻年輕時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華勝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從後視鏡偷瞄葉曉悅。

　　他心裡默默想著：要是往後的日子，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該多好。

　　李警官瞅著顧華勝坐立不安的樣兒，嘖了聲。

　　局長，您要犯困就眯會兒，開這點路我精神著呢。

　　顧華勝往後座瞥了眼，祖孫三人歪著頭睡得正沉，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陪你說說話吧。

　　聊啥？

　　李警官握著方向盤笑出聲。

　　隨便聊聊......

　　顧華勝其實是怕他犯困，女兒還在車上呢。

　　他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

　　你成家了嗎？

　　李警官打方向盤的手頓了下，從後視鏡裡瞅他。

　　孩子都快十歲了！

　　男孩女孩？

　　咳，別提了！

　　李警官拍了下方向盤。

　　男孩，皮猴子一個，上躥下跳能把房頂掀了。還是女兒好，貼心。我聽說你這小姑娘念書特厲害？

　　顧華勝的語氣不自覺帶了點驕傲。

　　嗯，全縣第八。從農村一路考上來的。

　　李警官透過後視鏡，滿眼羨慕地又瞥了葉曉悅一眼。

　　「局長，這麼好的閨女打著燈籠都難找！瞧她照顧老人的模樣，學習又拔尖，我要有這樣的孩子，天天得供在廟裡燒香！」

　　顧華勝隻能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尷尬地點點頭。

　　誰承想這李警官打破砂鍋問到底，又追問。

　　「您家那位養女呢？成績咋樣？孝順不？」

　　這話像根刺紮進顧華勝心裡。

　　他盯著車窗上發怔，記憶裡確實沒見過顧悠拿回獎狀，老師表揚之類的。

　　至於孝順......他媽總說悠悠嘴甜會哄人，可仔細回想，倒茶端水、噓寒問暖的場景，好像真沒出現過。

　　最常見的，不過是顧悠抱著老太太胳膊撒嬌，要這要那。

　　見顧華勝半天不吭聲，李警官問得都急了。

　　「哎喲局長，看您這反應，成績多半不咋地？那孝順總佔一樣吧？」

　　「她奶奶挺喜歡她的。」

　　顧華勝悶聲擠出一句。

　　「喜歡就算孝順？給老人倒過水嗎？生病守過夜嗎？出門扶過長輩嗎？」

　　這話像把鈍刀，生生剖開顧華勝不願面對的真相。

　　李警官嗤笑一聲。

　　「你不說話，那不就是沒有嘛！養了這麼多年，合著白養了？」

　　話一出口，他猛地意識到過分了，忙不疊擺手。

　　「呸呸呸！我嘴賤說錯話了！怎麼能算白養，您家老太太不就稀罕她嘛！」

　　顧華勝眉頭擰成疙瘩。

　　「你這話什麼意思？」

　　「局長，您成天忙得腳不沾地，家裡老太太一個人守著空屋子多冷清？你家裡的那姑娘雖然不懂事，好歹能陪老人家說說話、解解悶不是？」

　　這話倒讓顧華勝心裡一動。

　　暗暗想著等回省城，確實得抽時間好好瞧瞧。

　　「勸也勸了，您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李警官不再多言。

　　「可別虧待了眼前這麼好的閨女。」

　　「知道了。」

　　顧華勝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稻田，突然開口。

　　「這到哪兒了？」

　　「再有半小時就到富陽！」

　　顧華勝轉頭看向後座。

　　「爸媽，曉悅，別睡了，還有半小時就到了。」

　　其實外婆早悄悄捏了把葉曉悅的手，祖孫倆裝睡一路，把前排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葉曉悅揉著眼睛坐直身子，望著熟悉的田野輪廓，輕輕舒展發酸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