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釣的是寂寞
趙桂城手裡的鞭子險些拿不穩,差點掉在地上,說話甚至結巴起來:「蘇先生?縣……縣令大人的親舅舅?」
蘇忝撫著鬍鬚,呵呵一笑:「如假包換。你們的父母官,就是我的好外甥!」
趙桂城一臉的不可思議。
就連趙鐵柱和孟清瑤也睜大眼睛。
在他們的認知裡,縣令大人就是淩城最大的官,是也是淩城最有權勢的人。
而眼前這個和他們同坐一輛驢車,還收了他們幾塊餌料的蘇先生,居然是縣令大人的親舅舅!
這可是比縣令還要尊貴的人物!
趙鐵柱和孟清瑤立刻就拘謹起來,垂下眸子,不敢擡頭看,甚至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哪個動作不合規矩,衝撞了貴人。
唯有孟傾雪,臉上沒有絲毫慌張,隻是淡淡一笑:「李員外那等人,平日裡何等趾高氣揚,在先生面前卻處處謙卑恭敬,我便知曉先生定非凡人。」
「沒想到先生你不顯山不露水。若是傾雪和家人多有得罪的地方,還請蘇先生不要見怪!」
蘇忝聞言,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要被我這名頭唬住了,老夫這個人,還是很好相處的。今日之事,倒是多謝小友贈餌,蘇某感激不盡。」
孟傾雪客氣道:「蘇先生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好,好一個女娃子,不卑不亢,挺合我的脾氣!」蘇忝朗聲笑道。
接下來的路程,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除了孟傾雪偶爾能和蘇忝說說笑笑,趙桂城趕車的動作都僵硬了許多,趙鐵柱和孟清瑤更是一聲不吭,成了兩個正襟危坐的泥塑菩薩。
孟傾雪對三個人的舉動,也無奈的搖搖頭。
就連蘇忝也忍俊不禁。
驢車慢悠悠地走著,眼看就要進入三河鎮的地界,路過了三河交匯之處,臨近狗河河邊。
隻見河邊,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正拿著一根魚竿,神情憤懣,他腳邊的木桶裡空空如也,連條魚都沒有。
隻聽他對著水面碎碎念個不停。
「都怪那個惡女!以前我釣魚,哪次不是滿載而歸!自從遇到了那個惡女,我一天比一天倒黴!」
「老子釣的不是魚,是寂寞!老子再甩一桿!老子空的不是桶,是人生!」
青年一邊念叨,一邊有氣無力地甩著魚竿,那副模樣,看得車上的蘇忝都直皺眉頭,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
孟傾雪卻氣得牙根癢癢,好你個小賊,居然敢在背後這般編排我!
蘇忝點評道:「此子心浮氣躁,心亂了,自然與魚無緣。釣魚之樂,在於尋一方碧水,覓一處幽境,一桿一世界,一漂一浮生。他卻隻知怨天尤人。」
孟傾雪聽了,瞥了一眼河邊的武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悠悠念道:「垂綸半日水悠悠,浮子紋絲未點頭。收拾魚竿空悵惘,隻剩浮生半點愁。」
她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順著風飄到河邊。
武逍猛地回頭,一眼就看見了驢車上的孟傾雪,見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嗤笑,頓時怒火中燒。
隻是他看到車上坐了好幾個人,還有一個看起來頗有氣度的中年書生,也不好發作,隻能隔著老遠,狠狠地回敬了孟傾雪一個眼刀。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看似平靜,實則兩個人的眼神,至少交鋒了上百個回合,就差直接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了。
蘇忝呵呵笑道:「孟姑娘,我倒是很好奇,你一個農家女子,怎會作詩?」
孟傾雪收回目光,神色坦然:「不瞞先生,我並非生來就是農戶。我曾是大戶人家的假千金,前些時日才認回家門。以前跟著府裡的先生學過些皮毛,若論平仄格律,我一竅不通,可要說胡編亂造,我倒是能瞎編一二。」
「原來如此。」
蘇忝撫須點頭。
「孟姑娘為人豁達,不以過往為念,老夫很是敬佩。」
驢車漸漸遠去。
河邊的武逍氣哼哼地收起魚竿:「哼,不釣了!一天之內碰見這惡女兩次,晦氣!今天無論如何是釣不上了!回家!老子明天再戰!」
驢車穿過鎮子,終於在北坡書院門前停下。
趙桂城勒住韁繩,率先跳下車。孟傾雪姐妹和趙鐵柱也相繼下來。
蘇忝也提著自己的魚桶和魚竿,一同下了車。
「多謝幾位捎我一程。」他笑道。
「蘇先生客氣了,您請自便。」孟傾雪回道。
此刻,北坡書院朱漆的大門緊閉著。
趙桂城上前,拉起門上的銅環,叩了三下。
等了片刻,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一道縫,一個五十歲左右、身穿灰布衫的老者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幾分不情願。
「今日是休沐之日,學院的夫子和學子都不在,你們來做什麼?」
孟傾雪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禮:「老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們是來給蘇北坡蘇夫子送束脩的。」
那老者一聽,恍然大悟:「哦,原來是你們。這麼說,是打到海鮮了?」
「正是。」
孟傾雪點頭。
「我們打了不少海鮮,特意給蘇夫子送來。」
老者卻皺起了眉頭:「哎呀,那你們可來得不巧。今日蘇先生不在書院,他釣魚去了!這等入學的大事,老夫也做不了主。若不然,你們先等一等?」
釣魚?
孟傾雪幾人均是一愣。
她心裡生出一絲古怪的預感,好奇地問道:「敢問老先生,蘇夫子去哪裡釣魚了?」
老者呵呵一笑,理所當然地答道:「還能是哪兒?自然是去三河口的小港了!先生就喜歡海釣。你們也別急,估摸著時辰,他也該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