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鴻倒是并不怕别人圍觀，但卻不想影響蘇櫻的名聲，便松開了她，兩人繼續往前走。

　　章蘇和杜峰不知道在聊着什麼，似乎并不愉快。

　　蘇櫻和顧景鴻走到他們身邊時，兩人倒是馬上停止不吵了，不過都是一副鬥雞眼的樣子，互相看着不順眼。

　　蘇櫻茫然的看向顧景鴻，顧景鴻也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但他也不問，顧景鴻這個人對于别人的事情好像真的不太關心，而且他覺得杜峰他們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們自己去解決就行，實在言語上解決不了的話，那就打一架嘛，打完了就沒啥事了。

　　晚上洗漱完上了床，蘇櫻一邊給顧景鴻按摩着腿，一邊說道。

　　“我擅自答應了你大哥回家吃飯，你生氣嗎？”

　　顧景鴻仰躺着，感受着腿上那不輕不重的力道，這種感覺讓他很舒服，很踏實，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腿，讓他覺得自己還能掌控它。

　　“不生氣，我雖然現在跟顧家來往不深，但我是顧家的人，這一點我無法改變，他們也無法改變，況且，奶奶從小就挺疼我的，其實小時候家裡給我規劃的未來是要入仕，但我不喜歡那種波詭雲谲的生活，所以參了軍。”

　　蘇櫻有些驚訝，之前從沒聽顧景鴻說起過這個。

　　顧景鴻伸手把蘇櫻拉到身邊。

　　“今天可以了，早點兒睡吧。”

　　蘇櫻在他身旁躺下，面對着他。

　　“所以你參軍，你家裡……”

　　顧景鴻輕笑着摸了摸蘇櫻的頭發。

　　“他們不同意，他們認為走仕途更能讓顧家走向輝煌，而且參軍要熬很久，還說不定将來沒什麼成就，後來是奶奶幫了我，把我送去了軍營。”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這也是他們不喜歡我，對我不滿的原因吧。”

　　他自己似乎有些不确定，想了好一會兒，又搖搖頭。

　　“可能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到底是因為什麼，顧景鴻也不知道，可能家裡覺得他沒出息，也可能小時候太聽話？

　　顧景鴻小時候其實跟現在的性格完全是不一樣的，他小時候很瘦很白，性子也很軟，太過聽話，以至于薛巧蘭每次都說這樣的性子哪兒像我們顧家的人。

　　後來顧景鴻就變了，随着年齡增長，他在變高變壯，變得性格剛毅，強勢，以前大院的孩子們經常打架，他會出面阻止，那些不服的刺頭後來都被他打服了。

　　不過這麼丢人的事情，顧景鴻才不會告訴蘇櫻。

　　蘇櫻給他把被子蓋好，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腳，是暖和的。

　　一路往上又去摸腿，感覺也沒有抽筋的現象，心裡挺高興的。

　　“看來真的恢複的不錯，感覺你的腿變粗了。”

　　之前因為癱瘓的原因，顧景鴻的腿已經有了點兒萎縮的迹象，好在手術及時，現在他自己也能鍛煉，真的在變得有力量。

　　雖然現在的力量還不足以支撐他正常的走路，但如今的他除了需要拄拐杖，已經跟正常人一樣了。

　　顧景鴻聞言一下子就坐了起來，他自己還沒好好看過自己的腿，并不知道蘇櫻說的這種情況。

　　“粗了？”

　　他掀開被子，伸手去捏自己的腿。

　　蘇櫻的目光則是閃了一下，默默把目光從不該看的地方移開。

　　“以前很細嗎？”

　　癱瘓的時候他也痛恨自己的腿沒有力氣，所以真的沒有關注過，現在看着也并不粗啊，他感覺自己一隻手掌就能握住似的。

　　蘇櫻用自己的手丈量了一下，兩隻手堪堪握住小腿。

　　“可有力量多了，我剛見你的時候，你的腿細的還沒我手腕兒粗呢，現在看着就正常多了。”

　　她在心裡又忍不住歎了口氣，如果國内也有成熟的人工神經技術，那顧景鴻是能甩掉拐杖，正常走路的。

　　顧景鴻聽蘇櫻說完就很激動，不斷的摸着自己的兩條腿，擡頭見蘇櫻有些怅然的樣子，便握了握她的手。

　　“蘇櫻，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現在應該還癱在床上呢，這一切都是你給我的，是你給了我新生。”

　　蘇櫻看着他的眼神很無奈，她還希望他能更好，可惜，自己能力有限。

　　蘇櫻有時候忍不住在想，記得21世紀的穿越小說裡，穿越女主都是有金手指的，有系統有空間，她但凡要是能有一樣，顧景鴻估計就能好了。

　　“你在想什麼？”

　　見顧景鴻看着自己，蘇櫻笑了笑。

　　“沒想什麼，隻是覺得，你真的是一個非常有毅力的人，其實你這種情況，就算做了手術，可能也隻能慢慢恢複到對身體的一點點掌控權，但你不僅能站起來，還恢複到可以自己拄拐杖走路，真的是奇迹了。”

　　顧景鴻定定的望着她，他靠近蘇櫻，一字一頓道。

　　“不是毅力，蘇櫻，你知道嗎？遇到你之前，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的軍人骨氣不允許我了結自己，我會來江城，也是因為我什麼也不想掙了，什麼也不想要了，我對生活已經失去了熱情。”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我以為我會死在這裡，每天晚上入睡前我都在想，自己第二天還會不會醒過來，可是每一次，我睜開眼睛又看到了熟悉的房間，熟悉的陽光，我竟然一直都沒死。”

　　蘇櫻聽的心裡憋悶，問道。

　　“所以那個警衛員那麼對你，你也無所謂，就算身上長了褥瘡，你也不在乎？可還是那多疼啊？”

　　顧景鴻的眼神變得很悲傷，情緒也忽然變成沉重起來。

　　“那算什麼疼呢？以前我遇到的很多次都比這疼多了，最疼的要數看着那些戰友一個個死在我面前的時候，那時候我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整個身體好像都被撕扯開了，那種生剜肉敲碎骨的疼，才是真的疼。”

　　想起自己的那些戰友，那都是一個個鐵骨铮铮的漢子，可是卻一個也沒有回來。

　　顧景鴻一直都堅毅的眼眸裡積蓄起水光，他有些哽咽道。

　　“我親眼看着我的戰友擋在我面前，被炸彈炸的變成了碎塊，濺在我的身上，臉上，那種疼，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曾經的兩年裡，我無數次的會夢見他們，夢見他們跟我說，回去以後要好好吃一頓涮羊肉。”

　　顧景鴻眼睛發紅，眼淚順着眼角落下來。

　　蘇櫻趕緊撲過去給他擦眼淚，她用力抱住他。

　　“過去了，都過去了，他們是為了身上的使命信仰而戰的，沒人能忘記他們做出的犧牲，他們都是英雄。”

　　顧景鴻安靜的任由蘇櫻抱着，他已經很久沒有再去回憶那場戰役了，今天說出來依舊很痛，可是好像，沒那麼箍着他了，他好像能慢慢釋然了。

　　“顧景鴻，你的戰友們都那麼堅韌，他們一定不希望你困在裡面走不出來，你要好好的，我們大家都要好好的啊。”

　　顧景鴻輕輕的嗯了一聲，伸手用力抱住蘇櫻，把臉緊緊的埋進蘇櫻頸窩，蘇櫻感覺到冰涼的液體，還有顧景鴻壓抑的哭聲。

　　蘇櫻也紅着眼睛，跟着掉眼淚。

　　“等我們回到江城，一起去看看你戰友的家屬吧。”

　　那位替顧景鴻擋了子彈的戰友就住在江城，顧景鴻曾經跟蘇櫻說過，這也是他為什麼會選擇去江城養病的原因。

　　“好”

　　顧景鴻其實癱瘓之後就隻去看過他們一次，後來就是拖葉政委他們給那家人家送些錢和生活用品。

　　現在他能站起來了，本來也應該去看看他們。

　　蘇櫻擡手把自己的眼淚擦了擦，輕輕拍着顧景鴻的背。

　　顧景鴻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他看着蘇櫻泛紅落淚的眼睛，輕聲道。

　　“對不起，我并不想惹你哭。”

　　蘇櫻搖頭，她在乎顧景鴻，也欽佩尊敬那些為了國家犧牲自己的戰士們。

　　“好了，不要再想了，我們明天還要回你家，早點兒睡吧。”

　　今天談起這些沉重的事情，其實不管是蘇櫻還是顧景鴻都睡不着，隻是兩人誰也沒動，怕影響到對方睡覺。

　　蘇櫻後來可能是太困了，終究是睡着了，而顧景鴻，卻是睜着眼睛到天亮。

　　屋裡視線清晰的時候，他就用手撐着頭看着蘇櫻，看着她安靜的睡顔，看着她有些發白的嘴唇。

　　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顧景鴻湊過去，在她唇上印上一個吻。

　　蘇櫻睡的很沉，并沒有醒來，一直到天光大亮，她才睜開眼睛。不過顧景鴻已經起床洗漱了。

　　她回江城之前，跟顧景鴻一起第一次踏進顧家的門。

　　來之前她就有心理準備，知道顧家這次可能會有很多人，但卻沒想到，居然是顧家的人都來了。

　　包括顧景鴻的兩個姑姑，帶着丈夫和孩子也都來了顧家。

　　顧奶奶今天穿着一件老舊卻幹淨的軍裝，沒有肩章，她一早就站在門口等。

　　薛巧蘭她們擔心她的身體，勸說讓她回屋裡等，她直接就瞪人，回頭對薛巧蘭她們命令道。

　　“都趕緊回去做飯，景鴻愛吃肉，讓你們一大早去買的排骨還有牛肉都買了沒？”

　　今早顧奶奶還是兜裡揣着錢來的，她怕薛巧蘭她們不舍得給顧景鴻吃好的，所以把自己的退休工資拿了出來，打發他們去買肉買菜。

　　顧家好歹是京城的大家族，怎麼着也不至于讓顧景鴻回家吃不上一頓像樣的團圓飯。

　　所以老太太的錢他們自然不會拿。

　　薛巧蘭把一條圍巾給老太太圍上，無奈的說道。

　　“媽，老三是我的親生兒子，他好不容易回趟家，我還能虧待他不成？”

　　高紅在一旁也笑着說道。

　　“就是啊媽，這些年我們在老三身上那可是低聲下氣啊，是他不跟我們來往，怎麼您老覺得是我們虧待了他呢？你這心也太偏了。”

　　她才說到這裡，顧老太太臉色已經沉了下來，指着她就罵。

　　“你還敢說，當年要不是因為你，不對，還有你那個男人，你們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要不是你們，老三怎麼會現在跟我們變成這樣？”

　　高紅也五十多歲的人了，被老太太這麼指着鼻子罵，臉上有些挂不住，眼圈兒瞬間就紅了。

　　“媽，您，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呢？當初老三鬧起來也跟我們沒關系啊，我們家那幾年在顧家是什麼情況，我自己清楚的很，怎麼可能左右你們的決定，明明是……”

　　她看了薛巧蘭一眼，卻并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意思卻很明顯，當初要不是顧景鴻的親爹親媽，他們這些叔伯能決定放棄顧景鴻嗎？

　　薛巧蘭一直都沒說話，但臉色卻有些蒼白，她緊咬着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雪晴從屋裡跑出來。

　　“媽，伯母，你們快來看看包子是不是好了，我聞到糊味了。”

　　薛巧蘭和高紅都臉色一變，轉身就往屋裡跑。

　　“哎呀，菜還在鍋裡，水加少了。”

　　顧老太太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哼了一聲，繼續站在門口等着。

　　顧雪晴走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胳膊，小聲問道。

　　“奶奶，三哥今天真的會回來嗎？他都很久不願意回家了，我剛才還聽到兩位表哥說他們之前都想去當兵，找三哥，三哥都不見他們。”

　　顧老太太臉上的神情變得複雜又怅然，她歎了口氣，拉住顧雪晴的手。

　　“是他們家的那些長輩先不做人的，你三哥又本來就是冷淡的性子，不幫他們不是能料到的嗎，本來也不該再去自取其辱。”

　　顧雪晴看着顧老太太，秀眉微微蹙着。

　　“可是奶奶，我們不是一家人嗎？三哥以前對我們很好的，自從他受傷之後，三哥就不喜歡我們了。”

　　其實顧雪晴也是大姑娘了，家裡的一些事情她不可能完全不知情，隻是家族利益那些她還不是很懂，她隻是知道顧景鴻跟家裡鬧了矛盾，到底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沖突，她并不知道。

　　顧老太太拍着她的手，目光看着門外，滄桑的眸子微微黯淡。

　　是啊，老三以前明明很喜歡家人，也很喜歡她這個奶奶的，他也曾為這個家族努力，隻是，這些人終究是對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