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譽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去撿缸子，指尖不小心蹭到鍋沿，沾了滿手黑灰，看著像隻剛掏心掏過煤堆的小貓。

　　周曉寧一把將他拉到一旁，「你小心點。」

　　隊長周年慶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眸子圓睜，不自覺地朝著二老面前走去。

　　「大姐，是你嗎？」

　　周翠華擡眸望去，怔了一下，「你是小慶？」

　　「是啊，大姐，這麼多年你終於回來了。」

　　「聽說你是隊長，我這次回來可能要麻煩你了。」

　　「不礙事，有事我一定幫，要不是大姐當年背著我去看病，估計我早就變成一灘黃土了。」

　　「都多久的事了，你還記得。」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隊長周年慶的話音剛落，周翠華眼眶倏地紅了，手裡的布包攥得更緊，指節泛白。

　　身後的秦懷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道：「這就是你常念叨的小慶？」

　　周翠華點點頭，聲音帶著顫：「是他，當年才這麼高，瘦得像根豆芽菜，在橋洞底下發著燒，眼看就不行了……」

　　周年慶眼眶也熱了，上前一步想扶又覺得唐突，手在半空停了停：「大姐，要不是你把身上唯一的窩窩頭分我一半，又背著我走了十裡地找赤腳醫生，我哪能有今天。後來你去滬市，我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了。」

　　周翠華汗顏，「都是小事，對了，忘記給你介紹，我邊上這位是我家老頭子，那位是我孫女秦依依。」

　　「我是周年慶，是上塘大隊的隊長。」

　　秦懷國笑著說：「你好。」

　　「坐了那麼久的車，你們也累了，先去我家坐會吧。」

　　秦懷國點點頭，「那就麻煩了。」

　　周年慶掃了一眼剛送來的知青，「你們先安置好，自行安排自己和誰一個房間，還有，因為你們剛來，有一天休息讓你們休整，下午再到我那裡領取你們的補助糧，一人一個月二十斤糧。」

　　「隊長，我們知道了。」

　　安排好一切後，周年慶笑著對周翠華道：「大姐，你們跟我來。」

　　「小慶，麻煩你了。」

　　「這有啥好麻煩的，你要是不來，就是我招待不周。」

　　隨後秦依依祖孫三人來到周慶年住的房子，房子是泥土房，但打掃十分乾淨。

　　一進門，一位婦人迎面而來，「當家的，他們是？」

　　周年慶笑著說：「是我大姐回來了，快給他們倒杯茶。」

　　轉頭對著周翠華道，「她是我內人林三妹。」

　　周翠華擺擺手，「不用不用。」

　　「快去。」周年慶擺擺手示意她趕緊去。

　　林三妹連忙跑去廚房泡茶，走之前還覺得奇怪，自家男人對這三人態度咋那麼殷勤。

　　「大姐，剛剛人多，我沒好意思問你，你這次回來，是要將他們二位戶口遷到我們大隊嗎？」

　　周翠華笑道：「沒錯，不知能不能幫我老頭子和我們家依依把戶口落在這裡。」

　　「當然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

　　秦依依眼眸亮了亮，有熟人幫忙，這樣正好不過了。

　　林三妹端著三碗冒著熱氣的粗瓷茶碗進來，剛放下就被周年慶指使去竈房忙活：「三妹，殺隻雞，再烙幾張白麵餅，晚飯留大姐他們吃飯。」

　　林三妹愣了愣，家裡那隻雞是留著下蛋換油鹽的，白面更是金貴，過年都捨不得多吃。

　　那是家裡的錢袋子，那怎麼能吃呢？

　　她想勸阻幾句，但見男人眼神篤定，她沒敢多問，應聲去了竈房。

　　秦懷國放下茶碗，從布包裡摸出一個包裹遞過去：「小慶，這是我們帶的南邊特產，一點心意。」

　　裡面是兩罐麥乳精和一包紅糖，在這缺衣少食的年代，算得上稀罕物。

　　周年慶推拒者：「姐夫這是幹啥？跟我還客氣！」

　　「一碼歸一碼。」秦懷國堅持把紙包塞他手裡，「落戶的事要麻煩你奔走，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周翠華也幫腔：「讓你拿著就拿著，如今我們有求於你，也不能空著手來。」

　　周年慶隻好收下，轉而對秦依依笑：「這就是是大姐的孫女啊，長得可真俊。」

　　秦依依笑意盈盈開口：「叔叔，你叫依依就好。」

　　餘光偷偷打量著這屋子，土牆上貼著泛黃的報紙，牆角擺著個掉漆的木櫃，最顯眼的是牆上掛著的獎狀，上面「勞動模範」四個紅字格外鮮亮。

　　她笑著說：「叔叔，落戶的事麻煩你了。」

　　「不麻煩。」周年慶拍著大腿，「明天我就帶你爺爺去公社，帶上戶口，有我作證戶，保準順利。倒是你們回來住哪兒？老宅子怕是早塌了半截。」

　　周翠華嘆了口氣：「我們是這麼想的，想先看看村裡有沒有空餘的屋子，我們租上兩三個月，等把老宅子拾掇出一間能住人的，就搬過去。」

　　周年慶瞪起眼，「那用得著去租房，我這東廂房空著呢，收拾收拾就能住，你們踏踏實實住著，啥時候宅子修好了再說。」

　　正說著，林三妹端著一碟炒南瓜子進來，聽見這話更是驚訝，東廂房是打算給大兒子娶媳婦用的，男人居然就那麼讓給眼前的幾人住下了？

　　但她瞅著周年慶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終究沒敢作聲，隻笑著給秦依依遞過瓜子：「姑娘嘗嘗，自家種的。」

　　秦依依笑了笑，「謝謝嬸嬸。」卻轉頭對著周年慶說道：「叔叔，我們還是想租個房子，這樣比較方便。」

　　「這不是浪費錢嗎？」

　　秦依依嘴角微微勾起，「我爺爺奶奶這麼多年習慣清靜，正好我身上還有一點錢，所以我也不想委屈了他們。」

　　「你是個好的。」周年慶臉色緩和了很多，「還真有一棟房子，是之前地主家的，你們要是不介意，可以住那裡。」

　　秦依依轉頭看向秦懷國和周翠華，臉上露出詢問的神色，輕聲說道：「爺爺奶奶，我覺得那個房子還不錯，要不我們就租下來吧？」

　　秦懷國和周翠華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和藹地對秦依依說：「好啊，隻要你喜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