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一個在團裡待了兩年的兵，他帶過，教過，批評過，鼓勵過。

　　他以為自己對孫浩的問題已經看得很清楚，孫浩的心態不好，容易崩，隻能多練，卻沒想過他練的方式就有問題。

　　徐稷隻是簡單看了幾分鐘，就看穿了孫浩的個性，找到針對他的辦法。

　　李天奇看著已經又低頭繼續寫總評的徐稷，緊抿著唇瓣，心底五味雜陳。

　　他自認在二團紮根多年，手下每一個兵的性子，短闆都摸得通透，一向覺得自己帶兵練兵的本事不輸任何人。

　　可今天短短一場戰術考核，徐稷不露聲色間展露的眼光，格局和帶兵思路，卻一次次戳破了他心底那點固有的自負。

　　他盯著徐稷沉靜利落的側臉，對方嘴角那點未消的淤青還清晰可見，明明上午才跟他們幾人較量過，身上帶著傷，卻半點不沉浸私怨，眼裡心裡裝的全是整團的訓練和戰士的前途。

　　反觀自己，即便刻意端住副團長的本分，骨子裡還是憋著一股較勁的戾氣，隻想不讓這個新來的團長看清，反倒忘了練兵的根本初衷。

　　「還有事？」徐稷又寫完了一行，擡頭看他。

　　這次徐稷的目光比剛才多停留了一瞬。

　　李天齊不知道那一瞬裡包含了什麼，是打量，是審視，還是單純的好奇。

　　他隻知道，如果目光有溫度，這道目光應該是常溫的，不冷也不熱，跟這個人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沒有。」李天齊頓了頓，才又冷硬的說了句：「你今天那個示範，比我做的好。」

　　他話說完就轉身，邁步，大步流星走出辦公室。

　　下午訓練結束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軍營裡響起收操的號聲，徐稷簡單整理了軍裝，拿著考核的匯總材料，邁步前往上級首長的辦公室彙報工作。

　　師部辦公室陳設簡單，一張舊辦公桌，兩把木質椅子，牆上掛著軍事地圖和「保家衛國」的紅色標語，透著軍營特有的莊重質樸。

　　上午那場一對五的比拼，雖然沒有鬧的很大，但其實已經在軍區大範圍傳開了，畢竟徐稷所在的二團，是整個營地裝備最好，能排上號的主力團。

　　換團長這種事，上面盯著，下面看著，隔壁團也在等著看熱鬧。

　　一丁點風吹草動，都能被風吹到該吹到的人耳朵裡。

　　徐稷敲門的時候，裡面的老司令正在看文件，聽到「報告」聲，他頭也沒擡，說了句進來。

　　徐稷推門進去，立正敬禮，老首長這才朝他看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特別是他嘴角的那片淤青上，多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坐。」

　　這個老首長姓韓，是師裡的老人了，在軍區威望極高，平日裡最講究實事求是，眼睛裡容不得沙子。

　　韓司令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徐稷坐下，隨後放下手裡的鋼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似笑非笑地看著徐稷：「怎麼？剛去二團上任，火氣就這麼大？聽說上午跟手下幾個副團長切磋了一番？」

　　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實則暗藏機鋒。

　　徐稷神色未變，腰背挺得筆直，坐姿端正，不卑不亢地回答：「報告首長，不是切磋，是交流，李副團長他們想試試我的身手，我不好拂了大家的面子，而且，這也是為了以後更好地開展工作，讓大家心裡有個底。」

　　「心裡有個底.....」韓司令咀嚼著這幾個字，目光再次掃過徐稷嘴角的淤青，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下手倒是挺有分寸，沒傷筋動骨，就是皮肉苦了點，看來你不僅身手好，腦子也清醒。」

　　徐稷沒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韓司令見他沉得住氣，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他隨手拿起桌上那份徐稷剛交上來的考核匯總材料，翻了兩頁，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漸漸收斂，「你剛來一天，倒是發現了不少問題。」

　　徐稷抿唇沒說話，任由韓首長繼續往下看。

　　不知過了多久，韓首長將三頁的資料看完，合上了文件，擡眼看向徐稷。

　　老首長今年已經五十齣頭了，這些年風裡雨裡，從一名偵察兵幹到師長，鬢角早已染上霜白，但那雙眼睛依然像鷹隼一樣銳利，彷彿能直接看穿人心。

　　他看向徐稷，有些渾濁的眸中染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看起來，你好像很了解這個團。」

　　徐稷沒有否認，坦然的點了點頭：「報告首長，在來二團之前，我對團裡近三年的訓練記錄，比武成績，以及主要骨幹的履歷，做過系統梳理。」

　　聞言韓司令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倒不是特別驚訝，但意外肯定是有幾分的，三年前的比武成績，骨幹履歷，訓練記錄，這些東西都在檔案室裡落灰，連二團自己的人都不一定翻過。

　　韓司令敲著桌子，倒是有些好奇：「你對你下面的兩個副團長，了解多少？」

　　徐稷沒有猶豫：「何成輝，四十二歲，任副團長五年，分管二營和後勤，業務紮實，處事穩重，但在訓練創新上偏保守，近三年二營的戰術考核成績穩定在全團中遊，沒有大的突破，也沒有大的失誤。」

　　徐稷停了一下，才又繼續。

　　「李天齊，三十九歲，任副團長三年，分管一營和作訓，個人軍事素質在全團排前三，帶兵風格強硬，一營的戰術成績近兩年一直是全團第一。」

　　「缺點是性格急躁，剛硬自負，在團裡的人緣不如何成輝。」

　　韓司令聽完，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熱水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讓徐稷等著。

　　徐稷就等著，腰背筆直，兩手放在膝蓋上，不急不躁。

　　「李天齊這個人。」韓司令放下保溫杯，「你覺得他能用嗎？」

　　這話問得重了。

　　能用嗎？

　　三個字不是在問李天齊的能力，是在問徐稷的態度。

　　似乎是問你跟他剛打完一架，他是你的副手，你能不能放下個人情緒客觀評價他？

　　你願不願意用他？

　　你敢不敢用他？

　　「能用。」徐稷說，「一營在他手裡是全團最好的營，這說明他有能力，今天上午那場交流，他儘管不服，但下午的訓練一點沒打折扣，這說明他有底線。」

　　「有能力，有底線的人，當然能用。」

　　韓司令看著他：「那你打算怎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