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誰打的你!
聽著外面歡聲笑語聲,傅景琛一個人孤寂地躺在西屋。
他已經盯天花闆看了整整一上午,他不知道還要盯多久。
一輩子嗎?
要他一輩子這樣苟延殘喘嗎?
與其這樣,還不如一死了之。
他撐著雙臂試著坐起來,但自腰部以下毫無知覺,他根本就坐不起來,這種不能控制身體的感覺讓他很絕望。
無盡的黑暗和絕望向他席捲而來。
直到看見顧念臨走前給他擺在床頭的水和雞蛋糕,他的心才稍定下來。
早上陸武說顧念堅持不用他送。
她是......一個人走了嗎?
是啊,她那麼年輕、那麼漂亮,又豈會甘心留下來照顧他這個殘廢!
走了就對了......
他原本就不該奢望的。
他再次絕望地閉上眼睛。
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股強光照在他臉上,他驚喜地擡眸,見是傅母,他又絕望地閉上了。
傅母一進門就看見擺放在床頭的雞蛋糕。
她也不管兒子餓不餓,徑直拿起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問:「老三,你媳婦去市裡買東西了?」
傅景琛知道她在想什麼,隻淡淡一聲:「她沒告訴我。」
顧念隻說去市裡,並未說做什麼,他確實不知道。
她該是走了吧......
一看他這樣,傅母便知他這是在為顧念遮掩,傅母將手中的飯遞給他,一臉語重心長。
「三兒,娘承認照顧你是有不周的地方,但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反過來也是一樣的,娘也是個人,也會厭倦,但你到底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再怎麼娘也不會不管你的,看娘給你送飯來了,快吃吧。」
見傅景琛不接碗,她將碗放在桌子上,又繼續道:「你媳婦不是說她娘家沒給她錢嗎?那她去市裡的錢又從何處來的?三兒,她是不是騙娘了?我就說嘛,滬市大領導家的孩子怎麼會一分錢都沒有。」
說著,她將手裡最後一口雞蛋糕塞嘴裡,便起身去翻顧念的包。
傅景琛大聲制止:「娘,你給兒子留最後一絲體面吧,兒子本就有負於她!」
他本就矮顧念一頭,若娘再拿顧念的東西,讓他情何以堪。
傅母不以為意:「什麼體面不體面的,哪家兒媳婦的東西不上交?進了咱傅家的門,她連人帶東西就都是咱傅家的,你大嫂、二嫂哪個不這樣?她憑什麼不這樣!我看她就是心裡有鬼!」
她打開了顧念的帆布包。
傅景琛掙紮著要起身,可根本起不來,他緊握雙拳,因為激動,手背青筋暴起。
傅母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神經上。
將他最後一絲體面碾碎在地上。
「喲,好東西還不少,有罐頭、奶粉,還有麥乳精!」
傅母將這些東西都拿出來據為己有。
她繼續翻找著顧念的東西,卻是捏遍每個角落都沒找到預期的錢和票。
她起身將東西放在桌子上,轉而望向傅景琛,滿臉狐疑:「老三,你媳婦沒錢,那她怎麼去的市裡?是不是你給她的錢?你身上是不是還藏錢了?你為國家受了這麼重的傷,部隊能不給一筆補償?錢呢?拿出來,娘給你保管著,免得被壞人起了心思騙了去!」
望著傅景琛,她越想越覺得他肯定藏錢了。
這個兔崽子從小就機靈鬼怪的很,他們一家子心眼子都沒他多。
她往炕上爬,往傅景琛身上翻去。
「沒有!」傅景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部隊按月發傷殘津貼,又怎麼還會給補償,傷殘津貼摺子已經在你手裡,娘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別碰我!」
他擡手去推傅母,但由於一直吃不飽飯,加之卧床兩月有餘,竟是連傅母都推不開。
看他這一激怒反應,傅母更是確定他定是還有一大筆補償,手下動作更是粗魯:「我是你娘,我碰你怎麼了,你的命都是我給的,快說,錢藏哪了?是不是給你媳婦了?那個女人才來第二天你就都給她了?依我看,她今個就是跑路了!」
感覺她真相了,氣得她惱羞成怒扇了傅景琛兩巴掌。
傅景琛隻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眼前陣陣發黑。
兩記耳光火辣辣燒在臉上,卻遠不及心頭萬分之一痛。
他躺在炕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母親的辱罵尖銳刺耳,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有時都在想,他到底是不是娘親生的孩子?
為什麼......為什麼至親之人,要將他逼至如此絕境?
他也不知突然從哪爆發出一股力量,他猛地推向傅母。
傅母一時不防,被重重推倒在地。
恰被聞訊趕來的眾人看到,傅景恆當即暴跳如雷:「老三,你反了天了!敢跟娘動手!」
傅景恆上前,一手抓住傅景琛的胳膊,一手朝他的臉和胸膛狠狠砸去。
「咚!咚!咚!」
沉悶的擊打聲回蕩在狹小的屋子內,尤為刺耳。
傅景琛如今的身子哪裡經得起這般毆打?他甚至連擋的力氣都沒有,隻能被動承受著。
鈍痛席捲而來,他想著就這樣被打死也算是解脫了。
隻是他是保家衛國的軍人,沒有死在敵人炮火下,卻是死在自己兄長身上,終究是不甘心罷了......
而門口,傅家其他人全部漠然看著。
傅安翔則趁著混亂,眼睛滴溜溜一轉,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桌子旁,飛快地將那罐惦記許久的罐頭偷偷塞進自己口袋,臉上露出一絲得逞的竊喜。
傅母被扶起來,先是愣住,但想到傅景琛的忤逆,她就沒有立刻阻止二兒子的暴行,直到覺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拉開傅景恆:「行了,別打了,再打出個好歹......」
傅景恆喘著粗氣停下手,兀自不解恨地呸了一口。
傅母轉而指著奄奄一息的傅景琛,痛心疾首地罵道:「沒良心的東西!我是你娘!我能害你嗎?你那錢不交給娘保管,竟交給那個才來兩天的外人?她今天跑得沒影兒,就是卷了你的錢跑了!你個傻子,蠢貨!分不清裡外,活該你被騙!白養活你這麼大了!」
字字誅心。
傅景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溫熱的血液糊住了他的眼睛,視野裡一片猩紅,身體上的疼痛已經麻木,但心裡的寒意卻如同數九天的冰棱,一根根刺穿了他最後的希冀。
絕望,如同無邊無際的黑暗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他不再掙紮,不再辯解,甚至連一絲嗚咽都不再發出。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到底怕他出事,傅景豐上前探了他的脈搏,傅母則是為他擦掉臉上的血跡,又「苦口婆心」勸解了一頓,見傅景琛始終如死人一般,眾人也見怪不怪,就回了自己屋。
由於給了張老頭兩個蘋果,張老頭十分熱情將顧念送到了家門口,還親自幫顧念將床搬了進去。
看見顧念回來,傅家人都有些吃驚。
顧念感覺怪怪的,但她也懶得理會,她興奮地衝進屋裡:「付景琛,看我給你淘到什麼好東西了?」
卻在撞上傅景琛那鼻青臉腫又透著死寂的面容時,她瞬間暴跳如雷。
「誰打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