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景琛,這一輩子才是真的
聽到這聲稱呼,付振華身子猛地一顫,看著傅景琛那雙通紅的眼睛滿是恐懼,他突然笑了。
「欸,爸去彌補錯誤。」
他說完,深深看了傅景琛一眼,沒敢給傅景琛反應的時間,便迅速轉身,頂著密如飛蝗的炮火,朝戰鬥機跑去。
他利索爬上舷梯,鑽進駕駛艙,艙蓋合上的那一刻,他透過玻璃朝傅景琛豎起了大拇指。
他的兒子果然沒讓他失望。
他活著來到這裡與他匯合,讓他有機會彌補這個錯誤。
是他親手將兒子推上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的。
發動機轟鳴起來,螺旋槳捲起的風沙打在人臉上生疼,傅景琛從地上爬起來,拚命追了兩步,聲嘶力竭地喊:「誰要你彌補錯誤了!這本就是我的任務!你回來!爸......」
飛機的轟鳴聲吞沒了他所有的呼喊。
付振華聽不見傅景琛朝他喊了什麼,但看傅景琛通紅的眼眶,傅景琛在擔心他,他便覺得一切都值了。
但值了之後又覺得很遺憾。
為什麼讓他和親生兒子相聚才不過兩天?
老天爺終究不曾厚待他。
年少與父母離別,中年喪妻,與親生兒子對面不相識,他這一輩子到底親人緣分淺薄。
望著越來越多的戰火,他回神,深吸一口氣,拉動操縱桿,戰鬥機開始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滑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猛地一擡頭,衝進了硝煙瀰漫的夜空。
地面上的炮火迅速朝他集中,夜空被無數道火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付振華操縱著戰機左突右沖,面對層層炮火,他面色不改,將戰鬥機開出了不可思議的軌跡。
他要將所有的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給兒子和他戰友爭取足夠的時間。
廢舊廠房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炮火都追著那架遠去的戰鬥機了,隻留下滿地的彈殼和血跡。
傅景琛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夜空中那架越來越遠的戰鬥機。
為什麼會這樣?
付振華怎麼來了?
為什麼最後上戰鬥機的人會是他?
傅景琛不能釋懷。
他怎麼都不能釋懷。
黑豹用左胳膊扛起昏迷的青狼,周振國和蒼熊相互攙扶著走過來,一人一邊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往廠房後門走去。
「隊長,不能讓付師長白白犧牲。」
傅景琛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擡頭望了一眼那架正在炮火中穿梭的戰鬥機,他狠狠擦了一把眼淚,便拉著周振國和蒼熊,朝廠房後面的大西洋走去。
西南三十度,不起眼的樵石後面果然泊著一艘小船。
對面的大船已經被擊沉了,小船的繩索也被炮火打散了大半,隻剩一根拇指粗的纜繩還綳著。
付振華的警衛員正死命拽著那根繩子,他腹部中了一槍,半個身子已經被血浸透了,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像一棵釘在船上的樹,怎麼都不鬆手。
船上還躺著一個人,是付振華開走戰鬥機的飛行員,渾身是血,已經昏迷。
傅景琛的眼眶又紅了,他深吸一口氣,拉著周振國和蒼熊上了船。
警衛員要留下斷後,也被他一把撅了上去:「一起生,一起死。」
他不能再讓付振華的警衛員也無辜折在這次任務中。
他和胳膊、腿還能動的戰友一起拚命劃船。
傅景琛坐在船頭,手臂劃得飛快。
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祈禱。
一定不要出事。
他認他,他一直都認他。
他就是一時轉不過那個彎來。
他彆扭兩天就會喊他了。
他一直都是這樣別彆扭扭的性子。
隻要他回來,他喊他一輩子。
他像瑤瑤那樣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直到把他喊煩。
付振華望著朝他發射越來越多的炮火,他便知傅景琛安全了。
但他還是要給他爭取足夠多的時間,越多越好。
他把操縱桿推到底,發動機發出撕裂般的怒吼,一個滑翔,便躲過了對面朝他發射來的炮火。
葉軍長說傅景琛開戰鬥機有天分,其實他比傅景琛更有天分。
當年,他可是僅用兩天就能獨立上空了,這些年他沒再碰過飛機,卻是一點都沒有生疏。
他一次又一次躲過敵人的炮火。
但雙手終究不敵四拳。
三架敵機從不同方向包抄過來,將他圍在中間。
他操縱著飛機險險突破包圍,假意朝窩瓜國的方向飛去,但他知道自己飛不過去。
導/彈已經鎖定了他,雷達上的警報聲尖銳刺耳,紅燈瘋狂閃爍。
敵軍想活抓他。
但怎麼可能?
坐以待斃從來都不是他的性子。
他突然將操縱桿拉到底,戰鬥機機猛地調轉方向,朝那架火力最猛、追得最緊的敵機撞去。
儀錶盤的玻璃碎了,指針胡亂跳動,警報聲連成一片,他什麼都不聽了,什麼都不看了,隻死死盯著前方那架越來越大的敵機。
兩架飛機近在咫尺的時候,他轟的一下鬆開了操縱桿,靠回椅背。
計劃得逞,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爸,你看不上的兒子,為國盡忠了......」
「景琛,一定要活著回去......」
兩機相撞,火光衝天。
巨大的爆炸聲在夜空中炸開,熱浪夾雜著碎片四散,像一朵盛大的煙花,照亮了半邊天。
付振華腦海中突然湧入了無數畫面,上一輩子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
他竟突然看見了他的上一輩子。
原來,上一輩子,也是他將傅景琛送上這場任務的。
上一輩子,付瑾之腿好後申請調去了遼東軍區,與傅景琛成了戰友。
他們二人就像天生相剋似的,付瑾之升成副團,傅景琛也升,甚至,傅景琛的兵王體質,讓他處處都壓了付瑾之一頭。
而他也如這一世一般,逐漸對傅景琛百般看不下去,逮住機會,將他親手送上了這九死一生的戰場......
上一輩子,傅景琛駕駛著戰鬥機,幾乎是用和他一模一樣的戰術為戰友斷後的。
但他拼盡全力拖延戰線,他的那些戰友還是沒能逃脫出去。
船隻被擊沉了,他的那些戰友在遊回去的途中,筋疲力盡,加之身上的傷,一個接一個地沉入了大西洋......
這場任務,隻有付瑾之一人活著回去了。
付瑾之被軍區授予極高的榮譽,從此仕途一帆風順,他這個父親也跟著與有榮焉,他下半輩子比上半輩子過得還要風光。
畢竟享受父親的榮光又怎及他親手教育出來的兒子的榮光。
他上輩子風光無限活到了壽終正寢。
原來,他上輩子竟是踩著他親生兒子的骨血坐享一世繁華的。
他眼角流下一滴淚,滾燙的,卻又瞬間被火光蒸發。
轟隆隆,爆炸聲在夜空中連綿不絕,像悶雷,又像誰在嗚咽。
戰機炸裂,碎片四散,夜色如墨。
火光吞噬他的那一刻,他又勾了勾唇角:「景琛,這一輩子才是真的,才是撥亂反正,認回你真好,我和你媽媽在天上也會保護你的......」
他看見安然在不遠處向他招手,她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笑盈盈的,右眼角下的那顆淚痣,隨著她的笑意微微上揚,像極了瑤瑤。
不,是瑤瑤像極了她奶奶。
他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聲音有些忐忑:「安然,你......會不會怪我?」
安然笑著搖了搖頭:「不,你和兒子都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付振華釋懷,笑著隨她離去......
小船上的傅景琛在看到天空中那朵火光的剎那,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他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了,隻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警衛員則是趴在船舷上,捂著腹部的傷口,滿面悲痛:「首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