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江北6
姜長卿從屋裡走了出來。
一身素色長裙,未施粉黛,眉目柔和,那雙眼睛無波無瀾,居高臨下,就那麼平靜的,猶如一潭死水的睨著兩人,身上是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寧靜溫和,雙手交疊在腹前,背脊挺直,優雅從容,是自小養尊處優,是從骨子裡散發的教養和氣質。
從姜長卿回來後,這是林詔第二次見到她。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他都沒有正眼看她,內心充斥著煩躁和嫌棄。
可這一次,她就那麼站在那裡,清冷淡漠的猶如一抹月光,明明還是那個人,她就站在那裡,那麼近,可看著她,他隻覺遙不可及了。
明明他最煩她,最討厭她的不依不饒,最討厭她總是容不下羅姨娘。
林詔半天沒說出話,就那麼獃獃的看著她,扶著羅姨娘的手也不自覺鬆了力道。
羅姨娘臉色微變,心頭咯噔了一下,立即跪伏在地,啪啪啪磕頭,哭的好不可憐,虛弱嬌柔的聲音令人心都要碎了。
「夫人,千錯萬錯都是賤妾的錯,求您不要怪二爺,隻要您不生氣,讓賤妾做什麼都願意。」
羅姨娘的哭聲讓林詔回過神,他下意識去攙扶羅姨娘。
姜長卿聲音輕緩,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賤妾私拿主母陪嫁,屬盜竊罪,來人,報官!」
羅姨娘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擡頭看向了姜長卿。
她震驚姜長卿的果斷和毫不留情。
換做以往,她肯定是會先質問林詔。
而且這是家醜!
姜長卿從前不管再怎麼鬧,都不會把生氣鬧到外頭去。
她又下意識伸手去摸頭上的髮釵步搖,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今日戴的是什麼首飾。
她的梳妝台上,確實是有姜長卿的嫁妝,但更多是她自己置辦的,還有林詔送她的。
林詔眉頭一蹙,心中那種反感和焦躁又湧了上來。
這麼久不見,他還以為姜長卿會有長進呢,沒想到還是如此善妒,如此...不等他反應過來,兩個私兵就衝上前,牽制住了羅姨娘。
林詔想要阻攔,卻被另外兩個士兵推搡到了另一邊,這讓他氣急敗壞,憤怒的瞪向了姜長卿。
「你這個妒婦,你,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
姜長卿目光沉凝,半分視線都不想落在他身上了。
下人搬來一把椅子放在屋檐下,姜長卿緩緩落下,林曦站在她身旁。
羅姨娘被壓在地上無法動彈。
兩個親兵已經大步走出了院子。
林詔眼睜睜看著,恐慌瞬間湧上了心頭。
他忽然意識到,姜長卿是認真的,她是真的要去報官。
「姜長卿,你,你....」
姜長卿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裙擺,他看著從容淡雅的側臉,質問和謾罵卡在了喉嚨口。
「你不能報官,你,你難道要棄林家的名聲不顧嗎?」
「你就算不管我的死活,難不成你要你的兒女也跟著丟人現眼嗎?」
「你要是敢報官,老夫人不會放過你的,你,你難道不顧二爺的情面了嗎?」
羅姨娘聲音尖銳,在京城那邊,姜長卿娘家局勢越來越好的開始,她就開始不安。
姜長卿從京城回來,她早做好了和她鬥個你死我活的準備。
甚至她都想好了做小伏低,暗暗蟄伏,在和她你死我活。
可令她沒想到的是,姜長卿回來這麼久,就隻是把自己關在自己的院子裡避世不出。
她漸漸地輕視她,心想她即便背靠郡主府,大將軍,不還是這般怯懦無用。
所以她今日才敢來這,還用以前的手段,換取林詔的同情心,來逼姜長卿妥協。
可她沒想到,姜長卿居然不吃這套了,竟直接仗勢欺人,還要去報官!
姜長卿眸色冷淡,輕飄飄的看向她。
「林家老的為老不尊,私吞二兒媳嫁妝補貼大房,縱容大房兒孫享樂流連青樓。」
羅姨娘怔住。
林詔臉漲的通紅,咬牙厲喝,「姜長卿,你胡說八道什麼?」
姜長卿轉眸看向他,眸色極淡,甚至透著...淡淡厭惡。
林詔對上她的眼睛,一時錯愕不已。
他見慣了姜長卿委屈、不甘、憤怒的眼神,甚至是祈求,卻從沒見過她厭惡的眼神。
姜長卿一字一句,平靜如水,猶如她此刻的心境。
「你,寵妾滅妻,私下為妾冷落正妻,苛責打罵。明面上奪妻掌家之權,帶賤妾參加宴會,縱容她逾越賤妾制度,枉顧律法、宗族家法,不知廉恥,罪無可恕!」
林詔的大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反駁,但卻無從辯駁。
餘光裡是羅姨娘那一身的珠光寶氣,反觀姜長卿,樸素淡雅的刺痛他的眼睛。
羅姨娘瞳孔緊縮,聽著姜長卿毫不留情的話,心沉入了谷底。
她意識到,姜長卿是認真的,她是真的要清算這一切!
她撕破了臉,連老太太都罵了,連林詔都不留情面了,更何況是她?
驚慌失措下,羅姨娘瘋狂掙紮,雙眸發紅。
「我,我沒有偷盜,我沒有拿你的東西,我沒有,放開我!」
姜長卿平靜的望著她,那雙淡然如水的眸子,比憤怒厲喝更具嘲諷。
她的目光就像是尖刺,就像是火焰,讓羅姨娘觸及便渾身灼燒刺痛,心中翻湧著不甘著怨恨!
隨著她越發劇烈的掙紮,頭上的珠翠環佩叮咚,步搖隨著晃動甩在臉上,讓她的爭辯那邊無力。
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羅姨娘情緒越發激動。
「我沒有,我沒有偷盜你的嫁妝,這,這步搖,是,是你給我的,是你給的,你沒有證據,沒有證據....」
姜長卿勾了勾唇,眸光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也不需要指責、爭辯什麼。
羅姨娘內心湧上無力,她的一切爭辯好像都是蒼白的。
「你,你構陷我,這都是,都是你強行加給的。」
姜長卿無奈的搖了搖頭,她實在是想不通,自己原先怎麼無用,就這一個貨色,就叫她方寸大亂。
她轉眸,看向林詔,視線落在他臉上,仔仔細細的打量著他,她再尋不到半點從前的痕迹了。
林詔嘴唇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巨大的恐懼和慌張籠罩著他。
姜長卿聲音很輕,很柔,但又如一潭死水,不帶半點感情。
「你看看她醜陋的嘴臉。」
「看看她的貪婪,虛榮,偽善,巧舌如簧。」
「這就是你喜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