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權宜
姜長懿額角突突直跳,他如今是功臣,皇上需安撫邊關和他一樣戍守邊關的將領,便一定會厚待他。
隻是這事鬧大極損顏面,畢竟是他理虧,而且他也確實受夏家恩惠。
夏金枝的父兄雖都不在了,但威望還在,再者她到底還是受太後撫養長大,到底有情分在。
若鬧大他名聲掃地,會遭到皇上厭棄,吃虧的還是他自己。
幾番權衡,他隻能忍。
隻是越如此,他便對夏金枝越厭惡,覺得她實在善妒,實在心胸狹隘。
身為主母,她要做的是孝順公婆,打理內宅,相夫教子,所以夏金枝這些年做的不過都是她的分內之事!
他這輩子身邊就兩個女人,他與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相比已經很節制了。
可偏偏夏金枝還不知足。
姜長懿擠出一抹笑,但硬擠之下表情有些怪異,可見隱忍到了極點,他壓著聲哄道:
「是我的錯,你說,我聽你的。」
他心中以為,女人能要求什麼,不就是求一生一世,隻愛她什麼的,到時他說些承諾便是。
夏金枝一字一句,十分冷靜道:「我要你以你的軍功為阿黎請封,保她將來無需依靠任何人也能自立門戶!
我夏家滿門忠烈,皇上看在夏家的份上,定不會虧待阿黎。」
姜長懿臉色大變,眼中的戾氣一閃而逝。
他多年的功勞,如今一朝凱旋,他自然等著封賞,即便沒有封侯拜相那麼大的賞賜,至少可以陞官得封號。
可夏金枝是什麼意思?
竟要讓他以戰功去為姜黎請封?
姜黎一個丫頭早晚要出嫁。
將來她嫁到了顧家,便是顧家婦,他來之不易的戰功豈能為他人做嫁衣?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瘋了?」
他很是不可置信。
夏金枝雙眸沉靜,語氣堅定。
「我就這一個條件,將軍自行考慮!」
「我不同意!」
姜長懿聲音冷冽,眼神如刀,淬了毒般睨著夏氏。
「好。」夏金枝嘴角噙著冷笑,「趙嬤嬤,取免死金牌來,我們入宮告禦狀!」
古代告禦狀是要受到嚴重懲罰的。
包括杖刑、流放、鞭刑等,且無論申訴是否屬實均可能受罰,尤以越級訴訟或衝突儀仗為甚。
但夏金枝有免死金牌,自然可以免掉處罰,這是她父親在邊關被敵軍追殺失蹤後,皇上親賞的。
趙嬤嬤走到妝台前,拿出一個錦盒,站在了夏金枝身側。
夏金枝微微一笑,自信又張揚。
「傳信回鎮國公府,告訴二叔,夏家女受欺受辱,請各位族老為我做主!」
她父兄都是戰功赫赫的武將,名垂青史,豈是姜長懿能比的?
尤其她的哥哥,年少成名,令敵軍聞風喪膽。
如今的夏家如日中天,自然少不了她父兄的功勞。
所以即便她沒了父兄,但身後還有夏家!
姜長懿怒道:「我不過隻納了一個妾,如今也已經被你逼死了!你還要怎樣?你就不怕你善妒的名聲傳出去嗎?」
「蘇氏為何而死你比我更清楚,她是妻是妾自然還有蛛絲馬跡可尋。
是我善妒還是你無情無義,我自然會讓大家看到。」
夏金枝一個眼神,趙嬤嬤便朝外喊道:「聽琴。」
聽琴垂首緩步而來,手裡捧著一封婚書,還有庚帖。
姜長懿瞬間意識到了什麼,當即拍桌而起,寬大的手掌為爪,狠狠朝著聽琴的脖頸抓去。
他沒想到夏金枝竟如此心機深沉,居然趁亂從蘇靜婉手中偷來了婚書和庚帖。
聽琴身輕如燕,一個轉身便躲了過去,如一隻靈活的貓兒般竄出了房間。
獨留憤怒的姜長懿,惡狠狠瞪向了夏金枝,面目猙獰的像是要吃人一般。
夏金枝端莊從容,端起茶杯淺抿了一口。
姜長懿呼吸急促,眼睛血紅。
夏金枝放下茶杯,以帕子輕拭嘴角,紅唇勾起嘲諷的弧度。
「事情鬧大,蘇氏妻不成妻,妾不成妾,畢竟我這個主母可沒喝她敬的妾室茶,而你的那一雙兒女連庶出也算不上。
無名無份,隻能算做野種。」
「你當真要如此逼迫我?」
姜長懿死死盯著夏氏,這一刻已經心亂如麻,感覺自己已經被踩在了地上摩擦,可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他在邊關苦熬這麼多年,其實得到的戰功大多是苦勞,真正的戰功卻少的可憐。
但無論如何,鎮守邊關,馳騁戰場都是值得尊敬的。
夏金枝斂去眸中冷光,語氣緩和,「你同我父兄一樣,都是為國征戰的將軍,我也不願你為難。
但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我嗎?
此事你傳信告知於我,我也必不會反對你納妾!」
可姜長懿心中的怒火可不是她這三言兩語能抵消的。
他當初為何不告訴夏金枝蘇靜婉的存在,不就是怕她知道了不會全心全意的操持家事。
他的兩個弟弟不成器,兩個弟媳又上不得檯面沒什麼見識。
能撐起姜家的隻有夏金枝,也隻有她在,借著夏家的權勢,才能讓姜家安穩的在京城立足。
更何況他不在京城,若是膝下沒有兒子,這家產豈不是要落在二房和三房手裡?
所以哪怕那時夏金枝已經懷孕了,他也還是娶了蘇靜婉。
如果夏金枝生的是兒子,那蘇靜婉就是妾,如果生的女兒,那她就是平妻。
他肯定不可能讓自己的兒子成為庶出。
隻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夏金枝會如此強硬,一點都不肯妥協。
此刻,姜長懿的心在滴血,他咬牙切齒,幾番深呼吸,權衡利弊,這才猶如剜心道:「我答應你!」
說完,他眼神冰冷的盯了夏金枝一眼,大步離開了梧桐院。
夏金枝直到他走了,這才如洩了氣般,疲憊的彎下了挺直的背脊。
趙嬤嬤心疼道:「夫人如此,從此要夫妻緣盡了。」
「早便盡了。」
夏金枝呼出一口氣,強打精神說道:「在他入宮為阿黎請封後,你便透消息給三房,就說我不知他在邊關納了妾,一氣之下就善妒弄死了蘇氏……」
她要為女兒爭一個前程,但公道她也要,但不落入谷底,又怎麼看清身邊是人是鬼。
她要的就是和離,但她能離開,女兒卻不能,所以要徐徐圖之…
聽琴走進屋,將婚書和庚帖奉上。
夏金枝顫抖著手,一字一句細讀,一字一句都猶如利刃在紮她的心。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
她將婚書猛的合起丟在了地上。
這封婚書,同她和姜長懿的婚書日期僅差八個月。
聽琴默默撿起收好。
夏金枝又吩咐道:「嬤嬤,你把那個裝信的箱子取來,再起一盆火。」
趙嬤嬤長嘆一口氣,隻得去辦。
這個箱子很大,裡面裝滿了信件。
下人端進來一個火盆。
夏金枝將一封封寫著『吾妻親啟』『愛妻金枝』的信丟入了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