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驗結果出來的當天晚上，港城穆家就爆發了一場大吵。

　　穆清遠連夜讓管家把穆文珠送去了老友冷家暫住，林書徽更是哭得下不來床，隔天就病倒了。

　　可兩口子心裡都揣著那個在內地吃盡了苦頭的親生閨女，哪裡還能在港城待得下去。

　　藥片子就著溫開水往下咽，剛能下地，林書徽就催著穆清遠去訂機票。

　　這一趟北上，除了他們兩口子，還帶上了家裡兩個雙胞胎兒子，穆文林和穆文陽。

　　「咱們走進去。」穆清遠站在巷子口，手裡捏著張寫了地址的便簽紙，轉頭對妻子說道。

　　林書徽面色有些白，卻急切地往前走了兩步：「那快些走吧，別耽誤了時間。」

　　自打查明了當年的真相，林書徽整個人就沒安穩過。

　　她滿腦子都是那個在鄉下受了二十多年罪的親生女兒。

　　穆文珠雖然被他們養大，可一想到這孩子明知真相還刻意隱瞞，甚至試圖打壓親妹妹，林書徽心裡就堵得慌。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這肉，終究是偏了位。

　　「媽，您別急，文陽走得比您還快呢。」穆文林在後頭扶住林書徽，他手裡拎著些港城特產，步子邁得極穩。

　　走在最前頭的穆文陽這會兒已經躥出去了老遠，他正伸長了脖子，順著門牌號一個個數過去：「爸，媽，是這家不？」

　　穆清遠快步跟上去，對照了一下手裡的紙條，點頭道：「就是這兒了。」

　　兄弟倆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說不出的好奇。

　　他們自小跟穆文珠一起長大，可穆文珠長得跟家裡人半點不像。

　　如今聽說有個親妹妹，不僅長得像母親，而且還在內地成家立業了，兩個當哥哥的打從心底裡想瞧瞧。

　　此時的四合院裡，陸定洲一早就去了運輸公司處理調度的事情，家裡隻剩下李為瑩和孩子們。

　　西廂房的暖炕上鬧騰得很。

　　跳跳正趴在炕沿上，撅著屁股試圖往下出溜。

　　「跳跳，你老實點，別摔著。」孫嬸在一旁守著，伸手護在他後背上。

　　燦燦坐在熱炕中間，手裡抓著個小布老虎，正樂呵呵地往嘴裡塞，口水糊了布老虎一臉。

　　安安則安安靜靜地靠著被子垛，手裡擺弄著個紅色的塑料瓶蓋，任憑兩個哥哥怎麼折騰，他都穩如泰山。

　　正屋裡，李為瑩正坐在書桌前，跟著高老師複習數學。

　　高老師講課極有耐心，這會兒正拿著紅藍鉛筆在草稿紙上寫公式：「這道題的思路是這樣的，代入這個定理就能解開，你再算一遍試試。」

　　李為瑩認真聽著，正準備拿筆計算，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叩門聲。

　　「咚咚咚。」

　　聲音不重，透著股小心翼翼的試探。

　　吳嬸正在廚房裡摘菜，聽見動靜，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外走：「誰啊？這一大早的。」

　　她拉開大門，瞧見門外站著的一家子，當即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四個人，穿著打扮清雅講究，特別是那兩位中年男女，男的儒雅，女的溫婉，兩個年輕後生更是生得精神。

　　吳嬸在京城待了半輩子，一眼就看出這幾位來頭不小。

　　「請問……李為瑩是住這裡嗎？」林書徽上前一步，聲音輕顫著問。

　　吳嬸還沒來得及回話，正屋的門簾就掀開了。

　　李為瑩聽著動靜走出來，一搭眼，就瞧見了站在門外的幾個人。

　　李為瑩看著林書徽，林書徽也看著李為瑩。

　　林書徽瞧見李為瑩那張與自己年輕時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眼淚當即就流了出來，她緊緊扶住大門，身子晃了晃，全靠穆清遠在後面扶著才沒倒下去。

　　李為瑩其實早就心裡有個底，可她沒想到穆家人會來得這麼快。

　　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眉眼極其相似的中年婦人，她心裡有些亂，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高老師這會兒也跟了出來，瞧見這陣仗，再看看李為瑩和林書徽那張極為相似的臉，哪裡還能不明白。

　　她是個識趣的人，當即笑著對李為瑩說：「為瑩，既然家裡來了稀客，那咱們今天就先講到這兒。你先忙，我改天再過來。」

　　「高老師，真是不好意思，勞您白跑一趟。」李為瑩有些抱歉。

　　「沒事，學習不差這一天，快招呼人進屋吧。」高老師溫和地笑笑，客氣地沖穆家人點了點頭，便拎著提包往外走。

　　穆清遠在旁邊側了側身，禮貌地讓開路：「老師慢走。」

　　等高老師出了院子，院裡隻剩下自己人。

　　李為瑩站在台階上，有些局促地揪了揪自己的衣角。

　　她生平第一次面對自己的親生父母，哪怕心裡明白這才是生身父母，可到底隔了二十二年的陌生，那聲「爸媽」卡在嗓子眼，怎麼也叫不出來。

　　「那個……外面冷，先進屋喝口熱水吧。」李為瑩輕聲開口，把門簾撩了起來。

　　「哎，好，好。」林書徽連連點頭，眼淚擦了又掉，由著穆清遠扶著進了正屋。

　　吳嬸和孫嬸也是機靈的，一瞧這情形，就知道有事。

　　「我去燒水泡茶，孫妹子，你去把西屋的門關上，別讓孩子吵著客。」吳嬸低聲交代了一句，急忙往廚房走。

　　穆家人進了屋。

　　正屋裡收拾得乾淨整潔，傢具擦得鋥亮，炭火燒得熱乎乎的。

　　穆清遠和林書徽坐在木椅上，顯得有些拘謹。

　　兩人在港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可這會兒坐在親生女兒面前，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頭上，腰桿挺得筆直，連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哪個舉動讓女兒不高興。

　　李為瑩給他們倒了溫水遞過去，聲音溫和：「家裡沒有港城的茶葉，隻有些普通的綠茶，你們湊合著喝。」

　　「不湊合，挺好的。」穆清遠趕忙接過杯子，喝了一口，連連贊道。

　　林書徽捧著熱水杯，看著李為瑩，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

　　她看著女兒纖細的手腕，想到查回來的那些消息，說女兒在鄉下受了那麼多苦，心疼得不行。

　　「妹，你長得真像媽！」

　　一直憋著的穆文陽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他一屁股擠到李為瑩身邊的長條凳上，眼睛睜得老大，滿臉都是稀奇：「哥，你快看，這鼻子，這眼睛，簡直就是媽年輕時候的翻版！難怪文珠跟我們怎麼看怎麼不像，原來根在這兒呢！」

　　穆文林瞪了弟弟一眼，低聲斥道：「文陽，坐好了，別沒規沒矩的。」

　　被哥哥訓了一句，穆文陽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沖著李為瑩樂呵：「妹，我是你二哥，叫穆文陽。旁邊那個裝正經的是你大哥，叫穆文林。你別怕，以後有我們給你撐腰，看誰敢欺負你！」

　　李為瑩被他這自來熟的勁頭逗得有些想笑，原本心裡的那點局促和尷尬倒被沖淡了不少。

　　「你們好。」李為瑩輕聲打了個招呼。

　　「好，好，大家都好。」林書徽擦著眼淚，顫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拉李為瑩的手，卻又怕唐突了她，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小聲道，「瑩瑩，這些年……你在外面受苦了。都是媽媽不好，當年沒看好你……」

　　穆清遠攬住妻子的肩膀，溫聲勸道：「書徽，別在孩子面前哭，這大喜的日子，我們能找著孩子，是天大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