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為瑩看著林書徽那滿臉的淚水和愧疚，心裡也有些酸澀。

　　她走過去，輕輕把手搭在林書徽的手背上，輕聲道：「不怪你們，當年的事，誰也沒想到。我現在過得挺好的，你們不用難過。」

　　林書徽握住女兒那隻略帶溫涼的手，隻覺得整顆心都落回了肚子裡，眼淚流得更兇了。

　　林書徽的手心全是溫熱的汗，抓著李為瑩不肯松。

　　李為瑩被她哭得手足無措，正琢磨著怎麼把手抽出來又不傷人。

　　堂屋裡靜悄悄的，隻剩下煤爐子裡偶爾傳出的一兩聲炭火爆裂聲，平添了幾分讓人坐立難安的局促。

　　穆清遠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手指頭在西褲上一下下地輕點著，洩露了心底的焦躁。

　　穆文陽在長條凳上挪了挪屁股，抓了抓後腦勺，憋了半天，總算找了個話頭打破這死寂：「妹，這屋裡可真暖和，京城的暖氣跟港城真不一樣，熱乎氣直往腳底闆鑽。」

　　李為瑩剛要接話，西廂房那頭卻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一陣響亮的咿呀叫嚷。

　　「啊！噠！噠！」

　　這嗓門清脆得很，伴隨著木頭小汽車在木地闆上可勁兒敲擊的動靜，熱鬧得不行。

　　「吃！吃！」

　　另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也跟著起鬨，還夾雜著巴掌拍打炕沿的啪啪聲。

　　李為瑩站起身體，總算找到了個打破尷尬的由頭：「孩子鬧呢，我去把他們抱出來。」

　　「我幫手！」穆文陽蹭地一下站起來，兩條長腿邁得比誰都快，「我力氣大，一個人能扛兩個！」

　　穆文林物理剎車，伸手一拽，精準地拎住了自家親弟弟的後領子，把人給按了回去：「坐好，別添亂。」

　　李為瑩看著這兄弟倆的互動，抿嘴笑了笑：「沒事，就在西廂房，吳嬸和孫嬸都在裡頭守著呢，我去搭把手就行。」

　　她掀開暖和的棉門簾，邁步進了院子。

　　西廂房裡頭這會兒已經鬧翻了天。

　　跳跳正撅著個肉乎乎的屁股，手腳並用地想往炕沿底下出溜，孫嬸在旁邊半蹲著，雙手虛虛地護在他後腰上，直念叨：「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慢著點，可別摔著了。」

　　燦燦坐在熱炕正中間，手裡的布老虎早就被他啃得滿是口水，一瞧見李為瑩進來，立刻把布老虎往旁邊一扔，張著兩隻胖乎乎的胳膊大喊：「媽！吃！吃！」

　　安安則老老實實地靠在被子垛旁邊，手裡攥著個紅色的塑料瓶蓋，小臉上一片平靜。

　　「這三個小子就沒個消停。」吳嬸笑著把燦燦抱起來，拿溫熱的毛巾給他擦了擦滿臉的口水。

　　李為瑩走過去，把安安抱進懷裡，孫嬸則順勢撈起了還在可勁兒折騰的跳跳。

　　三人一人抱著一個，穿過院子進了正屋堂屋。

　　堂屋地上的大墊子是陸定洲前陣子特意讓人弄的，厚實又暖和，上頭還鋪了一層乾淨的舊棉被，最適合小娃娃在上頭翻滾。

　　吳嬸和孫嬸把孩子穩穩地放在墊子上。

　　吳嬸是個有眼力見的，輕輕拽了拽孫嬸的衣角，轉頭對李為瑩溫聲說道：「為瑩啊，竈房裡的排骨湯還得看著火候，我們倆去竈房裡盯著，有什麼事你隨時喊一聲就行。」

　　「成，辛苦吳嬸、孫嬸了。」李為瑩沖她們感激地笑了笑。

　　兩個嬸子極有默契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把這熱乎乎的屋子留給了他們。

　　墊子上的三個小傢夥一落地，屋裡所有人的視線立刻齊刷刷地落了過去。

　　穆文陽直接從凳子上滑下來，蹲在了墊子旁邊，滿臉都寫著稀奇：「哇，三個！妹，他們長得可真結實！」

　　林書徽也顧不上抹眼淚了，身子微微往前傾著，看著這三個粉雕玉琢的小傢夥，心軟得一塌糊塗：「哎呀，真俊，跟年畫裡的娃娃似的……」

　　李為瑩在墊子邊緣坐下，挨個給他們介紹。

　　「這是老大，跳跳。」她指了指已經手腳並用朝穆文陽鞋帶爬過去的大兒子，「大名叫陸驍野，皮實得很，隨他爸，一天到晚沒個消停時候。」

　　跳跳這會兒已經抓住了穆文陽皮鞋上的鞋帶，可勁兒地往外拽，小嘴裡還啊啊地叫著，力氣大得讓穆文陽的腳跟著晃了腳尖。

　　穆文陽樂壞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任由這小傢夥拉扯：「這小子有勁！這骨架，以後肯定是個當兵的料！」

　　「這是老二，燦燦。」李為瑩指向那個正咧著嘴笑得歡實、露出兩個淺淺小酒窩的胖小子，「大名叫陸驍揚，最愛吃，見誰都笑，是個自來熟。」

　　燦燦瞧見這麼多生面孔，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沖著林書徽揮了揮胖乎乎的手爪子，奶聲奶氣地喊：「吃……啊！」

　　「吃？你想吃東西啊？」穆文陽在兜裡摸了摸，摸出了一顆從港城帶回來的椰子糖，正要拆糖紙，「來，舅舅這兒有糖。」

　　還沒等他拆開呢，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動彈的老三安安，卻突然伸出小手，在燦燦的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小模樣像是在提醒自家二哥別上當。

　　李為瑩瞧見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指著最安靜的老三說道：「這是老三，安安。大名叫李無緒，跟我姓。」

　　「跟你姓？」穆文林有些意外地揚了下眉，視線落在安安身上。

　　「嗯，定洲說我們家有三個小子，老三跟我姓。」李為瑩解釋道。

　　聽到這話，穆清遠緊繃的面容緩和了不少，心底對那個還沒見面的女婿陸定洲生出了幾分由衷的敬重。能在這個年代主動讓小兒子隨女方的姓氏，足見這男人對自家閨女的疼愛和體貼，是個有擔當的。

　　「這名字好聽，無緒，清雅。」穆清遠溫和地贊了一句。

　　林書徽看著老三安安，那孩子生得白凈，眼睫毛又長又密，安安靜靜坐在那裡，透著股說不出的斯文勁。

　　「這安安長得真像你，瑩瑩。」林書徽心口發軟，聲音細細的。

　　「他長得是像我，可心思最重。」李為瑩笑著搖頭，「跳跳和燦燦在外面闖了禍，十回裡有八回都是他這個當弟弟的在後頭出主意，偏他長了一張老實臉，長輩們總覺得他最乖。」

　　「哈哈，芝麻湯圓啊！」穆文陽樂不可支，伸手想去摸安安的小臉，「來，安安，讓二舅抱抱。」

　　安安慢吞吞地看了穆文陽一眼，既沒哭也沒鬧，隻是慢條斯理地轉了個身，把個小屁股留給了二舅，手腳並用地爬到李為瑩腿邊，兩隻小手抱住了媽媽的腿，把臉埋在李為瑩的褲腳上。

　　穆文陽抓了個空，也不惱，反而笑得更大聲了：「這小子，心眼可真多！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林書徽看著這滿墊子的歡聲笑語，心頭的酸澀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噹噹的歡喜。

　　她小心翼翼地往大墊子那邊挪了挪，試探著問李為瑩：「瑩瑩，我……我能抱抱他們嗎？」

　　「當然可以。」李為瑩溫聲應著，彎腰把安安抱起來，輕輕放進了林書徽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