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吃醋離開
李為瑩捏著鉛筆,低頭盯著紙上那一橫,耳朵還殘著一點熱。
剛才陸定洲從後頭圈著她教,她光顧著躲他呼吸了,字沒記住幾個,心倒跳得亂七八糟。
換成陸文元坐到對面,筆尖一點一點落下來,反而清楚得多。
「別一下學太多。」陸文元把本子擺正,聲音溫溫的,「先認常用的。再學廠裡用得上的,回頭你看單子、認牌子,都方便。」
他說著,提筆寫了幾個字。
人,手,工,廠,車,布,線。
「這個是工,這個是廠。」陸文元用筆尖輕輕點著,「紡織廠裡常見的字先記。再往後學布、線,你上班也用得上。」
李為瑩跟著念了一遍,又照著寫。
這些字聽著知道是什麼,寫起來就陌生。
她寫字慢,但陸文元不催,寫錯了也不說「不是」,隻把筆挪過去,重新在旁邊示範一遍:「這裡短一點,這一撇往下走,不要太斜。」
陸定洲靠在一邊看著,看了會兒,哼笑一聲:「他這是拿你當小學生。」
李為瑩沒搭理他,低頭又寫了個「廠」。
這回寫得正了些。
陸文元點頭:「對,就是這樣。」
李為瑩自己也愣了下,擡眼看他,眼睛亮了一點:「還真成了。」
陸文元被她看得耳朵一熱,推了推眼鏡,繼續往下寫:「再來個「名」。填表、簽字,總要認得。」
「這個我得學。」李為瑩立刻坐直了些。
陸定洲走過來,手撐在桌邊,低頭看她寫。
男人個子高,一靠近,那股壓人的熱氣就下來了。
李為瑩握筆的手指蜷了蜷,筆尖差點又歪。
陸文元像是沒看見,隻安安靜靜把紙又往前挪了點:「嫂子,你先看我寫。」
李為瑩嗯了一聲。
她竟真跟上了不少。
陸文元講得細,先是字形,再是筆順,偶爾還會順手拿廠裡的事舉例子。
比如「布」,就說布票上的布;比如「車」,就說廠裡拉貨的車。
李為瑩一聽就明白,記得也快。
到了後頭,陸文元又把她名字和家裡常見的幾個姓寫了出來。
「李這個姓你已經會了。」他指了指下面,「陸這個也該認。還有常見姓,張,王,劉……」
李為瑩跟著寫到「張」字時,筆尖在最後一點上頓了頓,偏頭問:「是這樣嗎?」
「是。」陸文元點頭,「這一點落這兒。」
李為瑩低頭看了兩眼,忽然笑了下,隨口道:「原來是這兒。我還當是自己一直記岔了。以前領證那會兒,張剛嘴上教過我寫張,鬧了半天,是他教錯了。」
她這話說得很順,像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屋裡卻靜了一下。
陸定洲本來還倚在桌邊,聽見「張剛」兩個字,眼皮就掀了起來。
李為瑩沒察覺,順嘴又道:「還是你會教。你以後要是留校當老師,應該挺好。老師教得好,學生學起來也快。穗穗不就老說,以後想當老師。」
陸文元愣了愣:「我?」
「嗯。」李為瑩點頭,「你挺適合的。」
陸定洲在旁邊聽到這兒,終於開了口:「怎麼著,嫌我不會教?」
李為瑩手一頓,擡頭看他。
陸定洲勾了下嘴角,像是隨口一說,語氣卻有點酸:「還是說,不是我教不好,是你自己笨?」
這話落下,陸文元擡眼看了李為瑩一下,沒吭聲。
他也不傻,聽得出來他大哥是在打趣,可這話這時候說出來,不太對。
但陸定洲一聽張剛情緒就上來了,一時間也察覺。
李為瑩臉上倒沒什麼變化,隻把筆放下了,聲音也平平的:「你去歇會兒吧。」
陸定洲挑眉:「趕我?」
「你這幾天本來就吃不好,身上也不舒服。」李為瑩擡手把本子拉回來,「去躺會兒,別在這兒耗著了。」
陸定洲沒動:「我待著礙你了?」
李為瑩看著紙面,沒看他:「有點。」
「李為瑩。」
「你打擾我學習了。」她這回擡眼,語氣還是輕的,意思卻明明白白,「我剛學明白一點,你一說話我就亂。」
陸定洲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想說什麼。
李為瑩已經起了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推他胳膊:「出去歇著。」
她力氣不大,陸定洲真要站著不動,她根本推不走。
可他垂眼看著她,到底還是順著她退到了門口。
下一秒,李為瑩就把他推出了門。
門敞著,屋裡的熱氣往外跑。
可她站在門裡,意思很清楚——不讓進。
陸定洲站在門口,舌尖抵了下腮幫,低聲叫她:「李為瑩。」
李為瑩轉身回桌邊坐下,像是沒聽見。
陸文元拿著筆,坐得比剛才還直,一動不動。
門外安靜了幾秒,又傳來陸定洲的聲音:「怎麼,張剛當初光靠嘴教你,都比我厲害?」
李為瑩捏著鉛筆,指節微微發緊。
她本來就記著中午那一幕。
院子裡,陸定洲和劉可一前一後出去,說了什麼,她不知道。
回來以後他嘴上沒提,她也沒問。
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堵勁兒,本來就悶在心口沒散,現在又聽見他拿「笨」逗她。
李為瑩沒回頭,隻淡淡說了一句:「張剛沒嫌我。」
門口徹底沒聲了。
過了會兒,外頭腳步聲遠了。
真走了。
屋裡安靜得有點過分。
陸文元清了清嗓子,低頭把本子翻了一頁,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聽見,隻耳尖有點紅。
他頓了頓,才像不經意似的開口:「穗穗……真說過,她以後想當老師?」
李為瑩收回神,看向他:「嗯。」
「她什麼時候說的?」
「中學的時候。」李為瑩緩了緩,聲音也慢下來,「她說站講台上好,乾乾淨淨的,還能教學生認字。她小時候碰上過一個老師,對她挺好,她就一直記著。」
陸文元握著筆,哦了一聲。
又過了兩秒,他才低聲道:「挺好的。」
「什麼?」
「想當老師,挺好的。」他像是怕她多想,趕緊把話拐回本子上,「這個「師」字你現在先別急著學,筆畫多。咱們還按剛才的來,先學常用的。」
李為瑩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笑:「好。」
後頭一下午,陸文元教得更細了。
先是「日」「月」「水」「火」,再是「票」「米」「斤」「布」,中間還教了她認門牌上的「東」「西」「南」「北」,說以後出門也方便些。
李為瑩學得認真,寫得手酸了,就甩兩下手繼續。
陸文元看她寫得慢,專門給她找規律:「你別硬背。像人和大,差的就一點。木和本,也能連著記。」
「這樣倒容易。」李為瑩低頭寫著,越寫越順。
有個送熱水的勤務員從門口探頭看了眼,笑道:「喲,真當上先生了?」
陸文元一下就紅了耳朵:「沒有。」
李為瑩:「先生當得挺像。」
那勤務員樂呵呵走了。
屋裡暖和,窗外卻漸漸暗下來。
冬天白日短,才一晃眼,窗紙上那層亮就薄了。
陸文元把最後一個「車」字寫完,遞到她跟前:「你自己寫一遍。」
李為瑩接過來,低頭慢慢落筆。
這一回,橫平了,豎也穩了。
雖然還談不上多好看,可總算不像先前那樣東倒西歪。
陸文元看了一眼,輕聲道:「會了。」
李為瑩唇角動了動,沒再去想門外那點事,隻繼續低頭寫。
紙頁一張接一張翻過去,上面慢慢多了許多字。
工,廠,車,布,線,名,月,米,票。
歪是歪了點,可一筆一畫,已經能認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