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爺啊！我不活了啊！大閨女不管親娘死活，天打雷劈啊！」

　　劉招娣扯著尖細的破鑼嗓子，一屁股坐在穆家大宅那扇考究的雕花黑鐵門外，兩隻粗糙的手掌拍著大腿，拍得啪啪直響。

　　老黑在旁邊蹲著，手裡捧著個破鋁盆，也跟著扯脖子喊：「就是啊！大老遠把我們騙過來，連口水都不給喝，心腸怎麼黑成這樣啊！」

　　這倆人在港城已經遊盪了三天。

　　陸定洲安排那人辦事絕，把他們兩個塞上船，丟進港城，除了塞了張半個月後的船票和幾毛錢硬幣，連口熱水都沒管過。

　　老黑和劉招娣一落地就傻了眼，港城的消費高得嚇人，他們兜裡那點錢連吃頓飽飯都不夠。

　　他們去找穆文珠，可穆文珠躲在穆家的大別墅裡，縮得跟個鵪鶉似的，連面都不露。

　　這下子直接把兩個不要臉的老無賴給逼急了。

　　穆家大宅地處港城的富人區，平日裡安安靜靜，街坊鄰裡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劉招娣這一嗓子，直接把周圍幾棟洋房的保姆給引了出來，隔著籬笆指指點點。

　　「文珠！穆文珠！你給老娘出來！」劉招娣索性在地上滾了一圈，把衣服上蹭滿了灰土，「你親爹親娘快餓死在大街上了，你躲在裡頭當千金大小姐，你虧不虧心啊！」

　　大鐵門「吱呀」一聲開了。

　　穆家的管家陳叔急得滿頭是汗，走出來壓低聲音轟人：「哎哎，你們兩個別在這兒胡鬧！我們家小姐根本不認識你們，再不走，我可要叫巡警了！」

　　「叫巡警？你叫啊！」老黑索性往地上一躺，大剌剌地擺出個大字型，「讓大家都來瞧瞧，穆家的大小姐是怎麼作踐親生爹娘的！老子倒要看看，是巡警先來，還是你們穆家的名聲先臭！」

　　這潑皮無賴的架勢，陳叔哪裡見過，急得直跺腳。

　　穆家的客廳裡。

　　穆母林書徽正端著白瓷茶杯，聽見門外的喧鬧，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她是個極溫柔的女人，書香世家出身，一輩子連重話都沒說過幾句。

　　穆父穆清遠坐在對面看報紙，也把報紙放了下來，溫和的臉上帶了幾分疑惑：「外面這是怎麼了？大清早的，怎麼有女人哭鬧？」

　　「我去看看。」林書徽放下茶杯，剛站起身，就看見穆文珠慌慌張張地從樓上跑下來。

　　穆文珠臉色白得發青，連步子都有些亂：「媽，爸，外面是兩個要飯的瘋子，你們別理他們！我讓陳叔把他們趕走就行了！」

　　林書徽有些奇怪地看了女兒一眼：「文珠，你怎麼這麼慌張？臉都白了。」

　　「我……我沒有，我就是覺得他們太吵了，成何體統！」穆文珠急切地去拉林書徽的手，「媽，你別出去，那兩個人臟死了，萬一衝撞了你怎麼辦。」

　　林書徽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沒事，青天白日的，能出什麼事。清遠，我們一塊兒去瞧瞧，別讓鄰居看了笑話。」

　　穆清遠也點了點頭，跟著林書徽往大門口走去。

　　穆文珠在後頭咬著牙，恨得直跺腳，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跟上去。

　　大鐵門外，劉招娣已經哭到了高潮部分，正準備往地上的泥水裡打滾。

　　「你們出來評評理啊！」劉招娣尖叫著。

　　林書徽剛走到門邊，打量著大門外那個在地上撒潑的婦人，看著看著，想到了什麼。

　　二十二年前的那場暴雨，那個南方的小村莊，還有那間逼仄的接生房。

　　「你是……劉招娣？」林書徽有些不敢置信地開口，聲音微微發顫。

　　劉招娣的哭聲戛然而止，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一雙小眼睛在林書徽臉上轉了轉，接著一拍大腿：「哎呀！林大妹子！你還認得我啊！」

　　穆清遠也愣住了，看向妻子：「書徽，這人是誰？」

　　「她是楊桃婆家村子裡的那個劉招娣。」林書徽指著她，手有些抖，「當年我早產，生文珠的時候，她就在我隔壁的床上，我們也算是一起生過孩子的。」

　　劉招娣一聽，覺得這大腿是抱上了，立刻堆起諂媚的嘴臉：「對對對！就是我！林大妹子，你可得給我做主啊！你看看你家文珠，回了港城就不認我們了，連口飽飯都不給，這心腸怎麼長得這麼硬啊！」

　　穆文珠一聽，急得大喊起來：「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不認識你！媽，爸，你們別聽她瞎編，她就是個騙子！陳叔，快把他們轟走！」

　　林書徽看著女兒反常的激烈反應，心裡掠過古怪的預感。

　　她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雖然縮著脖子、卻一直打量著自家的老黑。

　　穆清遠畢竟是一家之主，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書香世家的涵養讓他做不出在大庭廣眾和人爭執的事。

　　他溫和地開口：「有什麼話，進屋裡來說吧，別在門口讓鄰居看笑話。」

　　「不行！」穆文珠尖叫起來，幾乎要衝上去推搡劉招娣，「不能讓他們進屋！他們身上那麼臟，會弄髒地闆的！爸，媽，求你們了，把他們趕走吧！」

　　林書徽看著女兒，聲音裡多了幾分探究：「文珠，你怎麼了？進屋問個清楚不好嗎？如果是騙子，我們自然會報警。你為什麼這麼害怕他們進來？」

　　穆文珠被問得啞口無言，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黑見狀，嘿嘿笑了兩聲，大搖大擺地往裡走：「就是，大小姐，咱們好歹也是大老遠來看你的，你急著攆人，是不是心虛啊？」

　　劉招娣也跟著擠了進來，一邊走還一邊沖著穆家大宅東張西望，嘴裡嘖嘖有聲：「哎喲，這大房子，可真氣派！比村裡的豬圈大多了！」

　　幾個人進了寬敞明亮的客廳。

　　劉招娣和老黑毫不客氣地往那套昂貴的小牛皮沙發上一坐，老黑還順手抓起茶幾上的洋點心，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穆清遠看著這兩個舉止粗鄙的人，眉頭擰得死緊。

　　林書徽倒了杯水遞過去，溫和地看著劉招娣：「劉大姐，你剛才說，文珠不認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文珠和你們有什麼關係？」

　　「媽！」穆文珠急得眼眶都紅了，「他們就是來要錢的無賴！你別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