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定洲抱著安安剛跨進堂屋門檻，屋裡的人就全圍了上來。

　　李奶奶和李二根兩口子早就急得在屋裡打轉，看見人回來，趕緊迎上前。

　　李二根搓著滿是老繭的手，聲音都打著顫：「定洲，瑩瑩，大夫咋說？安安要不要緊？」

　　李二嬸也跟著在一旁墊腳看，滿臉焦急。

　　「二叔，奶奶，沒事。」陸定洲把懷裡的小被子往下掖了點，露出安安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大夫說是水土不服，有點低燒，讓回來拿溫水擦擦，觀察一晚上就行。」

　　虎子從李二嬸胳膊底下鑽出一個青皮腦袋，踮著腳尖往陸定洲懷裡瞅。

　　他平時最怕陸定洲，這會兒也顧不上了，滿臉都是自責：「大姐夫，老三是不是被我昨天抓的泥鰍熏著了？還是我今天說話聲音太大，把他吵病了？」

　　陸定洲看這皮猴子眼眶都紅了，空出一隻手在他腦門上揉了一把：「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那嗓門還能把人喊發燒了？他就是玩累了沒歇好，跟你沒關係。趕緊離遠點。」

　　虎子吸了吸鼻子，還是站在原地不肯走。

　　林書徽走過來，看著陸定洲懷裡病懨懨的外孫，心疼得直嘆氣。

　　她轉頭看了一眼正被桃花按在炕上掙紮的跳跳，還有坐在桌邊啃槽子糕的燦燦，立刻做了決定。

　　「瑩瑩，安安現在發著燒，身子弱，絕對不能跟跳跳和燦燦湊一塊。」林書徽拉著李為瑩的胳膊，語氣十分嚴肅，「免得傳染。他們這三胞胎，底子本來就比一般孩子連得緊，一個生病，另外兩個要是沾上，準得跟著病。咱們必須把他們隔開。」

　　唐玉蘭本來還在哄燦燦，聽見親家母這話，連連點頭贊同，大步走過來：「對對對，親家母說得太對了！大夫都讓觀察了，還得注意點。這小孩子過病最快了。定洲，你跟瑩瑩趕緊把安安抱去旁邊那間空著的客房，我和你丈母娘今晚就在這正屋裡守著老大老二，堅決不讓他們過去搗亂！」

　　為了三個寶貝大孫子，唐玉蘭和林書徽再次達成了高度統一的戰線。

　　陸定洲應了一聲，抱著安安轉身就往另一間客房走。

　　李為瑩把手裡的布袋子放下，去竈房端了一盆剛兌好的溫水，拿著乾淨的毛巾跟了進去。

　　客房的門剛關上，外頭就傳來跳跳不樂意的叫喊聲。

　　他本來就在氣頭上，這會兒看見親爹親媽抱著老三進屋還不帶他，立刻在炕上翻騰起來。

　　「找！找！」跳跳扯著嗓子喊，小短腿使勁蹬著炕席。

　　桃花趕緊上去按住他，嗓門壓得低低的，生怕吵著隔壁：「哎喲小祖宗，你可消停點吧。你弟弟正難受呢，你過去還得傳染你。」

　　燦燦倒是沒鬧騰著要找人，他把最後一口槽子糕咽下去，看著唐玉蘭，脆生生地喊：「奶，還吃！」

　　唐玉蘭被他氣笑了，拿手絹給他擦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三弟都病了，你還惦記著吃。」

　　客房裡。

　　陸定洲把安安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順手扯過一條薄被蓋在他身上。

　　平時這小子精得跟什麼似的，一肚子壞水，今天卻像個漏了氣的皮球，軟綿綿地躺在那兒，小嘴緊緊抿著，連哼都不願意多哼一聲。

　　李為瑩把水盆放在炕沿，把毛巾浸濕，擰了個半幹，坐到安安身邊。

　　「安安乖，媽給你擦擦手心，擦完就涼快了。」李為瑩聲音放得很輕，拉出安安的一隻小胖手，用溫毛巾細細地擦拭。

　　安安睜開沉甸甸的眼皮，看了李為瑩一眼，小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發燒讓他渾身酸痛，骨頭縫裡都透著不舒服。

　　他抽回手，不想被碰，小嘴一癟，終於忍不住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

　　他哭得聲音不大，不像跳跳那樣扯著嗓子乾嚎，也不像燦燦那樣光打雷不下雨。

　　他就是閉著眼睛，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掉，小聲地「嗚嗚」著，看著可憐極了。

　　這幾聲哭，可把陸定洲這老父親心疼壞了。

　　陸定洲平時總愛逗這個腹黑的小兒子，一口一個「小兔崽子」叫著，覺得這小子心思多，抗造。

　　可現在看著安安這副脆弱的模樣，他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大步繞到炕的另一邊，挨著安安坐下，伸出那雙常年摸方向盤、布滿老繭的大手，極其笨拙地在安安背上拍了拍。

　　「哭什麼，平時搶你二哥吃的那個勁頭哪去了？」陸定洲嘴上還是那副硬邦邦的調子，可動作卻輕得怕把孩子碰碎了，粗著嗓子哄，「爸在這兒呢，一會兒就好了。」

　　安安聽見陸定洲的聲音，哭得更委屈了。

　　他費力地翻了個身，小手胡亂抓著，一把攥住了陸定洲的一根手指頭，把滾燙的小臉貼在陸定洲的手背上，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疼……」

　　陸定洲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反手把安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裡，另一隻手直接把安安從被窩裡撈了起來，貼在自己寬闊的胸膛上。

　　「哪疼？跟爸說。」陸定洲的聲音啞得厲害，眉頭皺成了個死結，低頭看著懷裡的一小團。

　　安安沒力氣說話，隻是把腦袋埋在陸定洲的頸窩裡，滾燙的呼吸打在陸定洲的皮膚上，小身子還時不時抽搭兩下。

　　李為瑩拿著溫毛巾，看著陸定洲這副如臨大敵、手足無措的模樣，心裡又酸又軟。

　　這男人平時在外面雷厲風行，誰的面子都不給，可到了這幾個孩子面前，尤其是看到孩子生病，他比誰都慌。

　　「大夫說是渾身酸痛，正常的。」李為瑩湊過去，用毛巾擦了擦安安的後脖頸，「你抱著他吧，他現在就想讓人抱著。我給他擦腳心。」

　　陸定洲沒出聲，隻是把安安摟得更緊了些，調整了一個讓小傢夥趴得最舒服的姿勢。

　　他那條結實的胳膊成了安安最安穩的搖籃，另一隻手還在安安背上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拍著。

　　安安趴在親爹懷裡，感受著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力量，哭聲漸漸小了，隻剩下偶爾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