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沒你住的地
「不要!」李為瑩驚叫一聲,拚命護著口袋。
兩人在狹窄的走廊裡拉扯起來。
張大娘常年幹粗活,力氣大得驚人,幾下就把李為瑩的手掰開,搶走了鑰匙。
「咔噠」一聲,門開了。
張大娘像個得勝的將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這間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屋,雖然簡陋,卻被李為瑩收拾得乾乾淨淨。
窗台上養著一盆小野花,桌上鋪著碎花桌布,透著一股子溫馨。
但在張大娘眼裡,這一切都成了罪證。
「喲,過得挺滋潤啊。」張大娘把手裡的網兜往桌上一扔,那雙渾濁的眼睛開始在屋裡四處搜尋,「這桌布誰給買的?這花誰給澆的?一個人過日子,搞這些花裡胡哨的幹什麼?那是勾引誰來看呢?」
她走到床邊,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李為瑩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床底下,那個帆布包就在那兒!
「別動!」李為瑩衝過去,擋在床前,「那是我的床!」
「你的床怎麼了?我是你婆婆,還能看了你的?」張大娘狐疑地看著她,那股子偵探般的敏銳勁兒又上來了,「這麼緊張幹什麼?床上藏漢子了?」
她一把推開李為瑩,掀開了被子。
床上空空蕩蕩,隻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張大娘哼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用力壓了壓那薄薄的被褥,臉上露出嫌棄的神色:「這床也太窄了,晚上咱娘倆咋睡?回頭讓你去找車間要幾塊木闆,拼一拼。」
她環顧四周,指點江山:「那桌子挪到門口去,這兒騰出來放我的樟木箱子。還有那盆花,扔了,佔地方。以後這屋裡不許鎖門,我在家待著,誰來我都得過過眼。」
李為瑩靠在門框上,聽著她的一條條指令,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這就是她的未來嗎?
守著這個刻薄的老太婆,在這個鴿子籠一樣的房間裡,一點點熬幹自己的青春,直到變成像她一樣乾癟、充滿怨氣的老婦人?
「剛子的撫恤金,我已經存了死期。」張大娘盤著腿坐在床上,開始算賬,「利息雖然不多,但也夠買油鹽醬醋了。你每個月的工資,除了留五塊錢零花,剩下的都交給我保管。我給你攢著,將來萬一有個病有個災的,也能拿出來救急。」
「那是我的工資……」李為瑩聲音顫抖。
「你的工資也是老張家的錢!」張大娘眼珠子一瞪,「你吃我的住我的,還要自己攢私房錢?想幹什麼?想攢夠了錢跟野男人跑?」
她越說越起勁,彷彿已經看到了李為瑩背叛的畫面,唾沫橫飛:「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隻要我活著一天,你就生是張家的人,死是張家的鬼!這房子,這錢,以後都是我要帶進棺材本裡的,你別想動一分一毫!」
李為瑩看著她那張一開一合的嘴,突然覺得一陣耳鳴。
這個世界太荒謬了。
丈夫死了,留下的撫恤金被婆婆拿走了;留下的房子要被婆婆賣了換錢;現在連她這個活生生的人,也要被婆婆當成私有財產,榨乾最後一滴血。
「我不搬。」李為瑩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張大娘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清:「你說啥?」
「我說,我不幫你搬家。」李為瑩擡起頭,那雙一向柔順的眼睛裡,此刻卻燃著一團火,「這房子是廠裡分給我的,戶主名字寫的是我李為瑩。你要住進來,我不答應。你要賣老房子,那是你的事,但這兒,沒你的地兒。」
空氣瞬間凝固了。
張大娘張大了嘴巴,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平時逆來順受的兒媳婦。
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猛地從床上跳下來,揚起巴掌就要往李為瑩臉上扇。
「反了你了!小娼婦,敢這麼跟我說話!我看你是皮癢了!」
那一巴掌帶著風聲呼嘯而來。
李為瑩下意識地閉上眼,但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她睜開眼,隻見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擡了起來,死死抓住了張大娘的手腕。
那隻手腕枯瘦如柴,卻蘊含著要把人壓垮的力量。但此刻,李為瑩的手卻穩如磐石。
「你……你敢跟我動手?」張大娘氣得渾身哆嗦,那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沒動手,我是講道理。」李為瑩甩開她的手,後退一步,站在門口,陽光從背後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媽,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興以前那一套。我是寡婦,不是賣身給你們家的丫鬟。你要是非要鬧,咱們就去廠辦,去找婦聯,看看這房子到底該誰住,看看你拿著剛子的撫恤金不撒手,還要霸佔兒媳婦工資的事兒,佔不佔理!」
「你……你……」張大娘指著她,手指頭都在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沒想到,這個平時軟得像麵糰一樣的女人,竟然知道拿廠辦和婦聯來壓她。
這也是陸定洲教她的。
那個男人說過:「這世道,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你隻要把腰桿挺直了,誰也不敢把你怎麼樣。」
「出去。」李為瑩指著門外,聲音冷得像冰,「這是我家。」
張大娘氣得直翻白眼,捂著胸口哎喲哎喲地叫喚,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剛子啊!你睜開眼看看啊!你這媳婦要逼死婆婆啊!我不活了啊……」
這一嗓子嚎得震天響,樓道裡立刻傳來了開門聲和腳步聲。
李為瑩看著地上撒潑打滾的老人,心裡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決絕。
她知道,今天這一鬧,她在廠裡的名聲算是徹底完了。「不孝」、「惡媳」的帽子算是扣死了。
但她不在乎了。
與其被人一口一口吃掉,不如拼個魚死網破。
王桂香那個胖大的身軀第一個擠了過來。
她手裡抓著把瓜子,一邊磕一邊假意去扶張大娘,嘴裡卻說著風涼話:「哎呦,張大娘,您這是咋了?地上涼,快起來。為瑩妹子也是,年輕人不懂事,您多擔待著點。不過話說回來,這剛子屍骨未寒,就把婆婆往外趕,確實有點讓人寒心吶。」
她這話一出,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