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床睡著肯定養胎
看見李為瑩回來,劉招娣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亮了。
她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噌地一下站起來,那動作利索得一點不像個五十多歲的人。
「死丫頭,你可算回來了!」
劉招娣這一嗓子,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把樓上樓下的鄰居都給震出來了。
李為瑩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裡提著的五花肉勒得手指生疼。
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這是她從小到大的噩夢。
「媽……你們怎麼來了?」
「怎麼來了?你還好意思問!」劉招娣衝過來,一把拽住李為瑩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你在城裡享福,住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把你親娘老子扔在鄉下吃糠咽菜!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旁邊的趙春花也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扶著腰走了過來,那雙三角眼在李為瑩手裡的五花肉上轉了一圈,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哎喲,大姐這日子過得是不錯,這一斤肉得一塊多錢吧?我們在鄉下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這麼大塊肉。強子,看見沒,你姐這是發財了,早就忘了咱們這幫窮親戚了。」
李強子扔了樹枝,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吸溜了一下鼻涕:「姐,我也想吃肉。」
李為瑩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裡的翻湧:「媽,咱們有什麼話進屋說,別在這兒讓人看笑話。」
「怕人看笑話?你做得出那種沒良心的事,還怕人說?」劉招娣根本不買賬,反而嗓門更大了,「大夥都來評評理啊!這死丫頭當初嫁進城裡,我就說讓她幫襯著家裡點。現在好了,男人死了,房子歸了她,她就想獨吞!我這兒媳婦肚子裡懷的可是老李家的金孫,要是在鄉下那破房子裡生,有個三長兩短,那就是她這個當姑姑的害的!」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又圍了上來。
雖然剛經歷了王桂香的事,大家都不敢太明著嚼舌根,但這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而且這老太太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金孫」、「獨吞房產」,這些字眼在這個年代最能挑動人的神經。
李為瑩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看著眼前這三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裡那點剛建立起來的防線正在一點點崩塌。
她不怕外人的流言蜚語,因為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可面對這種吸血鬼一樣的親情,那種無力感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媽,這房子是廠裡分給剛子的……」
「剛子死了!」劉招娣蠻橫地打斷她,「既然是你名下的,那就是你的!你是老李家的人,你的東西就是你弟弟的!你弟媳婦要生娃了,這城裡沒個落腳地怎麼行?你一個寡婦,一個人住這麼大一間房,也不嫌瘮得慌?正好,讓你弟弟弟媳搬進去,給你添添人氣,你也好多照顧照顧你弟媳婦。」
趙春花在旁邊幫腔:「是啊大姐,我這可是雙身子,金貴著呢。聽說這城裡醫院好,我得在這兒養胎。你那個床大不大?要是小了,你就打地鋪,反正你一個人怎麼都能湊合。」
聽聽,這是人話嗎?
讓她這個戶主打地鋪,伺候這一家子?
劉招娣手快得跟那護食的野狗一樣,一把就從李為瑩手裡把那塊五花肉給奪了過去。
「哎呦,這肉肥!」老太太掂了掂分量,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冒出貪婪的光,像是餓狼見了血,「正好,你弟媳婦這一路顛簸,身子虛,得補補。趕緊的,別在那杵著跟個木頭樁子似的,開門去做飯!把這肉紅燒了,多放點糖。」
李為瑩隻覺得手裡一輕,那勒紅的手指頭還沒緩過勁來,心卻先涼了半截。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越聚越多,樓道裡原本就昏暗,這會兒更是被堵得水洩不通。
剛才王桂香的事兒才剛消停,這會兒要是再鬧出個「把親娘老子拒之門外」的名聲,李為瑩覺得在這家屬院裡,怕是真就連喘口氣的地兒都沒了。
「你看這閨女,親媽來了也不讓進,心也太狠了。」
「就是,不管怎麼說,那也是生養自己的娘啊。這有了房有了錢,就不認窮親戚了?」
竊竊私語聲像是蒼蠅嗡嗡叫,鑽進耳朵裡讓人噁心。
李為瑩深吸一口氣,從腳底闆升起來的寒意,讓她原本發熱的腦子反而冷靜了下來。
這一家子是屬螞蟥的,一旦沾上身,不吸幹了血是不會鬆口的。
硬趕是趕不走的,真要是在這樓道裡撕扯起來,最後丟人的還是她自己。
「進來吧。」李為瑩垂下眼皮,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決絕的冷光。
她從兜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那鎖是陸定洲剛「修」過的,轉動起來順滑得很,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這聲音在嘈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種最後防線的崩塌。
門剛開了一條縫,李強子就跟個泥鰍似的,呲溜一下先鑽了進去。
緊接著是挺著大肚子的趙春花,最後是拎著大包小裹、還死死攥著那塊肉的劉招娣。
這一家三口一進屋,原本乾淨整潔的小屋瞬間就變了樣。
旱煙味、汗酸味還有鄉下土路上的塵土味,霸道地衝散了屋裡淡淡的肥皂香。
李強子一屁股坐在那張鋪著藍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旁,那是陸定洲下午剛坐過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涼白開,也不用杯子,對著壺嘴就咕咚咕咚灌了一氣,喝完還打了個響亮的嗝,隨手用袖子一抹嘴。
「姐,你這屋也不咋地啊,還沒咱家那豬圈寬敞。」李強子撇撇嘴,那雙眼珠子卻滴溜溜地在屋裡亂轉,看啥都新鮮。
趙春花更是沒拿自己當外人。
她扶著腰,大搖大擺地走到床邊。
那是李為瑩的禁地,床單是她昨晚剛換洗過的,上面還殘留著她和陸定洲的秘密。可現在,趙春花一屁股坐了上去,還在上面顛了顛。
「哎呦,這城裡的床就是軟和。」趙春花把腳上的布鞋一蹬,兩隻腳就在床單上蹭了蹭,留下兩道灰撲撲的印子,「媽,今晚我就睡這兒了。這床睡著肯定養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