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唐玉蘭給玉鐲
天剛蒙蒙亮,四合院的窗戶紙透進一點青灰色的光。
被窩裡的熱氣散了大半,李為瑩動了動腿。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壓低了的說話聲。
「小芳姐,水燒熱了沒?」
「熱了熱了,我給嫂子兌點涼的,別燙著。」
門簾一掀,一股帶著煤煙味的熱氣先鑽了進來。
小芳端著個紅彤彤的搪瓷臉盆,胳膊肘頂開門,李穗穗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毛巾和牙刷。
「嫂子,醒了嗎?」小芳把盆放在架子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李為瑩撐著身子坐起來,被子滑下去半截。
小芳一回頭,視線正好落在李為瑩露出來的脖頸和鎖骨上。那上面青一塊紫一塊的,密密麻麻,特別是鎖骨窩裡那一口牙印。
小芳臉騰地紅了,趕緊轉過身去,「嫂子……你先穿衣服。」
李為瑩低頭看了一眼,臉也熱得發燙。
她抓起枕邊的秋衣胡亂往身上套,心裡把陸定洲那個屬狗的罵了一百遍。
「穗穗,幾點了?」
「六點半。」李穗穗把那本翻爛了的數學書合上,放在桌角,「文元哥說車隊八點半準時到衚衕口。」
李為瑩穿好秋衣秋褲,下了床。
那套紅色的呢子套裙就掛在衣架上。
她伸手拿過來,料子厚實,沉甸甸的。
「這衣服真好看。」小芳湊過來幫忙,「比我在村裡見過的那些都氣派。陸哥眼光真好。」
「他那是怕我凍著。」李為瑩把裙子套上,拉鏈在側面,有點緊。
小芳幫她拉拉鏈,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腰,李為瑩縮了一下。
「疼?」
「沒……有點癢。」李為瑩咬著嘴唇。
穿好裙子,又套上那件立領的盤扣襖子。領口很高,正好把脖子上那些痕迹遮了個嚴實。
李為瑩對著鏡子照了照,鬆了口氣。
「還好這領子高。」
小芳在旁邊偷笑,「陸哥肯定是算計好的。」
李穗穗拿過梳子,「姐,我給你梳頭。文元哥說京城興盤發,但我不會,就給你梳個整齊的辮子盤上去行不行?」
「行,利索點就好。」
李為瑩坐在凳子上,任由李穗穗擺弄頭髮。
鏡子裡的人臉頰泛紅,眼角帶著還沒散去的媚意,那是被男人狠狠疼愛過才會有的神色。
「姐,你緊張嗎?」李穗穗一邊編辮子一邊問。
「有什麼好緊張的。」李為瑩手裡攥著個紅手絹,「又不是第一次。」
「不一樣。」小芳在旁邊插嘴,「今天可是正日子。等會兒車隊一來,那動靜肯定大。你是沒見昨天陸哥那個急勁兒,恨不得把全京城的車都調過來。」
正說著,院門被人拍響了。
「嫂子!嫂子起了沒?」
是王桃花的大嗓門。
李穗穗手一抖,差點扯到李為瑩的頭髮。
「起了。」李為瑩沖外面喊了一聲。
王桃花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大網兜,裡面裝著幾個熱騰騰的油餅和一罐子豆漿。她穿了件嶄新的花棉襖,顯得更壯實了。
「快吃點墊墊。」王桃花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大娘讓我送來的,說新娘子今天得挨餓,先把肚子填飽了。」
「大娘讓你來的?」李為瑩有些意外。唐玉蘭會這麼好心?
「啊……那個……」王桃花抓了抓頭髮,眼神亂飄,「其實是我自己買的。大娘那會兒正指揮人擦玻璃呢,沒空搭理我。我就尋思著你肯定餓。」
李為瑩笑了,「謝謝你,桃花。」
「謝啥。」王桃花拿過一個油餅咬了一口,「陸大哥說了,今兒個誰要是讓你餓著,他就把誰扔護城河裡去。我還等著要他給我介紹會煮飯的文化人呢。」
屋裡幾個姑娘都笑了。
李為瑩喝了一口熱豆漿,胃裡暖洋洋的。
她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幾拍。
那個混蛋,應該快到了吧。
大院陸家。
客廳裡的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
陸定洲穿了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精神得像把剛出鞘的刀。隻是這把刀現在有點躁。
陸定洲第三次擡起手腕看錶。
七點四十。
「行了。」陸定洲把手裡的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裡,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差不多了,走吧。」
坐在太師椅上的陸老爺子眼皮都沒擡,手裡轉著兩個核桃。
「坐下。」
「爺爺。」陸定洲眉頭皺成了川字,「這都幾點了?路上要是堵車怎麼辦?去晚了像什麼話。」
「這才七點四十。」老爺子慢悠悠地說,「吉時是八點零八分出門。早一分不行,晚一分也不行。這是規矩。」
「什麼破規矩。」陸定洲在那來回踱步,「接個人還要掐著表?我是去接媳婦,又不是去拆炸彈。」
坐在沙發上的徐大壯手裡剝著個橘子,笑得肉都在顫。
「定洲,你也有今天。」徐大壯把一瓣橘子扔進嘴裡,「平時穩如泰山的勁哪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第一次見嫂子呢。」
「你懂個屁。」陸定洲瞪了他一眼,「昨晚那是被趕出來的,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周陽靠在門框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四合院那邊我都打過招呼了,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再說還有那個王桃花在那守著,那就是個女金剛,誰敢去觸黴頭。」
陳睿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張紅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流程。
「定洲,你別轉了,轉得我頭暈。」陳睿指了指鐘錶,「還有二十分鐘。你現在的任務是保持冷靜,別一會兒到了地兒,話都說不利索。」
陸定洲停下腳步,從兜裡又摸出一根煙,剛要點,被老爺子一拐杖敲在小腿上。
「別抽了。」老爺子瞪眼,「一身煙味去接新娘子?像什麼話。去,漱漱口。」
陸定洲把煙塞回盒子裡,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那我去看看車。」
「車都擦了八遍了。」徐大壯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剛才猴子還在那給輪胎打蠟呢,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陸定洲沒理他們,大步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院子裡整整齊齊停著兩排黑色轎車,清一色的紅旗和上海牌,車頭都綁著大紅花,看著就喜慶。
猴子正拿著塊抹布,在那撅著屁股擦後視鏡。
陸定洲看著那些車,心裡躁動才稍微平復了一點。
今天,他就要把那個女人正大光明地接回來。
讓京城所有人都看看,李為瑩是他陸定洲捧在手心裡的寶。
「定洲。」
唐玉蘭從樓上下來,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外面披著貂絨坎肩,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手裡拿著個首飾盒。
「這鐲子,一會兒給她戴上。」唐玉蘭把盒子遞過去,語氣淡淡的,「既然進了門,該有的體面不能少。」
陸定洲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
是一對通體碧綠的翡翠鐲子,水頭極好。
他把盒子合上,揣進兜裡,看了唐玉蘭一眼。
「謝了,媽。」
唐玉蘭別過臉去整理袖口,「別謝我,我是看在你爺爺奶奶的面子上。隻要她以後安分守己,別給陸家丟人就行。」
「她丟不了人。」陸定洲語氣硬邦邦的,「她比誰都好。」
「行了行了。」陸振華從書房出來,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各就各位吧。」
老爺子終於把手裡的核桃放下了,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裝的下擺。
「出發。」
這兩個字就像是發令槍。
陸定洲第一個衝出門,連大衣都沒顧上披。
「兄弟們!走了!」
徐大壯把剩下的半個橘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得嘞!接嫂子去咯!」
周陽把打火機揣進兜裡,陳睿收起流程單,幾個人跟在陸定洲身後,呼啦啦地湧出了門。
院子裡瞬間熱鬧起來。
猴子扔了抹布,拉開車門,「哥!上車!」
陸定洲鑽進打頭的吉普車,手握上方向盤的那一刻,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裡帶著狂野勁,也帶著得償所願的狂妄。
「點炮!」
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大院裡炸響,紅色的碎屑漫天飛舞。
車隊緩緩啟動,像一條黑色的長龍,卷著京城初冬的寒風,浩浩蕩蕩地往衚衕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