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桃花臉上的笑淡了點，嘴裡嚼著從兜裡摸出來的花生米，嘆了口氣：「俺倒是想啊！要按俺這脾氣，早就把戶口本甩他們臉上斷個乾淨了。可俺人能拍拍屁股回京城，俺爹娘還在村裡住著呢。俺要是真跟他們斷了，村裡那些碎嘴的能用唾沫星子把俺爹娘指點死。天天在背後說三道四，說他們閨女教男人不養老娘，老兩口以後還怎麼在村裡擡頭做人？」

　　她把花生屑往手心裡一拍，接著說道：「人走茶涼無所謂，可不能給爹娘惹這一身騷。俺多忍兩句，也就是回老家那幾天的事，回了京城，誰還搭理他們。」

　　猴子聽得一愣，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喲，桃花，我還以為你這腦子隻管吃飯和打架呢，沒想到你還能想得這麼周全。哈哈，真是我小看你了！」

　　「找打是不是？」王桃花作勢要打，猴子趕緊往鐵山那邊躲。

　　陸定洲一邊開車，一邊捏了捏李為瑩的掌心，指腹粗糙的薄繭蹭得她有些發癢。

　　李為瑩動了動手指，反握住他的手，轉頭對王桃花說：「桃花說得在理。過日子就是這樣，不能隻圖自己痛快，還得顧著老人的臉面。回了京城就好了，咱們自家的日子關起門來過，誰也管不著。」

　　「就是這個理！」王桃花一拍大腿，「等回了院子，俺天天給鈴鐺做好吃的，養得白白胖胖的。」

　　猴子被王桃花作勢要打的動作嚇得直往車門上貼，嘴裡直嚷嚷：「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桃花，你現在可是當娘的人了，得給鈴鐺留個溫柔賢惠的樣！」

　　「俺呸！」王桃花翻了個白眼，「俺閨女以後長大了，也得跟俺一樣，手腳麻利力氣大。省得以後出門被人欺負了，還得找人哭天抹淚的。」

　　鐵山在旁邊聽得直點頭，粗聲粗氣地附和：「對，閨女隨你，挺好。」

　　「聽見沒？」王桃花得意地直拍鐵山的胳膊，「俺家鐵山都沒意見，你鹹吃蘿蔔淡操心個啥。」

　　猴子撇了撇嘴，又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座位上，扭了扭屁股抱怨道：「不是，鐵山，你這身闆也太佔地方了。我這身子骨本來就瘦，讓你往這一擠，感覺自己都快貼車窗戶上當畫了。」

　　鐵山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右邊挪了挪，可他那塊頭擺在那兒，再挪也就那麼大點地方，隻能憨笑著撓了撓頭：「俺……俺盡量往邊上縮縮。」

　　李為瑩坐在副駕駛，看著後排三個人鬧騰，抿著嘴直樂。

　　陸定洲握著她的手，大拇指在她白嫩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偏過頭低聲問她：「累不累？要是困了就眯會兒。」

　　「不累，聽他們說話挺熱鬧的。」李為瑩聲音輕軟，身子微微往陸定洲那邊靠了靠，「再說，坐車也沒多大工夫。」

　　陸定洲輕笑了一聲，捏了捏她的手腕：「行，那回了家，老子再好好伺候你。」

　　李為瑩橫了他一眼，輕輕把手往回抽了抽，沒抽動，也就隨他去了。

　　車廂裡，王桃花的嗓門就沒停過，正跟猴子顯擺著她在村裡買的土特產。

　　「俺跟你說，俺這次可帶了不少好東西。等回了京城，俺給嫂子送點風乾的兔子肉，那可是俺哥親自在山上套的，肉緊實著呢。」

　　「得了吧，就你那廚藝，別把好肉給糟蹋了。」猴子嘴欠地接話。

　　「俺不會做，鐵山會做啊！」王桃花理直氣壯，「鐵山燉的肉，那叫一個香。是吧，鐵山？」

　　鐵山連忙點頭：「俺回去就燉，給你和小芳，還有陸哥和嫂子送去。」

　　陸定洲在前面搭話：「這還差不多。鐵山，回頭把肉送來，我們三喝兩杯。」

　　「成！」

　　猴子和鐵山痛快地應下了。

　　吉普車一顛一顛地在土路上跑著，車窗外的寒風呼呼地刮著，可車裡頭卻暖烘烘的，充滿了歡聲笑語。

　　那些在村裡的煩心事，在這一刻，全被這熱鬧的動靜給沖得一乾二淨。

　　李為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心裡卻覺得無比的踏實和安穩。

　　回京城歇了三天，陸定洲剛把手頭的貨車調度單子理順，辦公室的門就叫猴子推開了。

　　「陸哥，有話了！」猴子大步跨進來，順手把門合上，拉了個長條凳在辦公桌對面坐下。

　　陸定洲沒擡頭，手裡的紅藍鉛筆在調度單上劃拉了兩下，「港城那邊？」

　　「可不是嘛。」猴子拍了下膝蓋，「盯著那頭的人剛掛了長途電話過來。那個穆文珠，回了港城四五天了，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打聽過了，她跟穆家兩口子好著呢，昨天還高高興興陪著穆太太去喝了下午茶，買了大洋包。至於身世的事，她是一個字都沒提。」

　　陸定洲手上的筆停了停，丟在桌上。

　　「給她機會，她不中用。」陸定洲扯了下嘴角，話裡帶著嫌棄，「我還當她長了多大個膽子，敢跟穆家硬碰硬。鬧了半天，還是想裝死把這富貴日子混下去。」

　　「那可不。」猴子撇嘴，「她要是自己坦白了，這港城大小姐的身份說不定就沒了。換成誰，也捨不得那金山銀山啊。陸哥，咱現在怎麼辦？就由著她這麼瞞著？」

　　「她想得美。」陸定洲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既然張不開嘴，那就找人幫她張嘴。」

　　他看著猴子，「給南邊去個電話，找老錢。」

　　「找老錢？」猴子腦子轉得飛快，「陸哥，你是想讓老錢出面？」

　　「讓老錢幫個忙，把劉招娣和老黑送去港城。」陸定洲說得平平常常，就像在安排一趟普通的拉貨生意，「他倆不是天天惦記著港城閨女的錢嗎？那就讓他們親自去港城拿。路費和介紹信，讓老錢給他們辦妥當。」

　　猴子聽得咧開嘴樂了，「陸哥，你這招可太損了。劉招娣和老黑那兩張嘴，要是真到了穆家門口，那穆文珠不得當場氣昏過去？穆家人要是知道孩子換了，不知道咋對劉招娣。」

　　「那是她的事。」陸定洲神色淡淡的，「我媳婦在村裡受了那麼多年的罪，劉招娣拍拍屁股就想當沒事人，天底下沒這麼便宜的買賣。她既然稀罕親生閨女，那就去港城跟親生閨女一塊兒過好日子去。正好，也省得她隔三差五跑來噁心我媳婦。」

　　猴子連連點頭，「行，我這就去給南邊掛電話。不過老錢辦事雖然靠譜，但從南邊送兩個人去港城，這路子不好走吧？」

　　「不好走也得走。」陸定洲拉開抽屜，甩出一疊大團結和兩張條子，「把這個寄給老錢。告訴他，錢不夠再開口。人送過去就行，別在南邊出亂子。」

　　「得咧！有您這話，老錢保準把這事辦得利利索索。」猴子把錢和條子往兜裡一揣，站起身準備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折回來，趴在桌邊問：「陸哥，這事兒你跟嫂子說了沒？」

　　「說了。」陸定洲瞅他一眼，「不跟她說，我能隨便動手？我媳婦點了頭的。」

　　「嫂子也同意？」猴子有些意外，「我還以為嫂子心軟，會放穆文珠一馬呢。」

　　「我媳婦是講道理，不是缺心眼。」陸定洲沒好氣地笑了一聲，「穆文珠自己不仁，就別怪別人不義。趕緊滾去辦你的事，下午還得去趟大院。」

　　「知道啦，我這就去！」猴子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