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番外:梨棠煎雪(一)
乾隆五十五年。
八十歲的老皇帝在養心殿喝了一碗福元鹿血膏,大太監林允端著漱盅和滾帕子伺候了一回,這才低眉說話,
「主子,擷芳殿那邊十五福晉像是要發作了,但當值太醫們犯了腸疾,十五爺已經讓人出宮去接童院正了。」
「嫡福晉臨盆在即,當值太醫齊齊犯了腸疾,這手段也太拙劣了些吧。」
老皇帝在圓明園出生,從不受寵的皇子,到穩坐龍庭數十年,怕是見過最多後宮陰私的帝王了。
從皇阿瑪的後宮傾軋,到自己在位幾十年、像韭菜般一波波選進來又擡出去的各樣女子,如今,終於又到了兒孫輩了。
「主子,後宮手段從來不怕拙劣,隻求見效。」
雖說伴君如伴虎,但林允服侍了皇帝幾十年,偶爾也敢說兩句體己的真話。
是呀,不怕拙劣,隻求見效。
老皇帝想起髮妻為自己誕下的兩個嫡子,他們貴為帝後,孩子不也照樣沒了。
「林允,老十五的傳位詔書是你親手放起來的,嫡福晉前頭那個孩子已經夭折,這一胎不能再有損失,這可是嫡出的皇太孫。」
「你親自去,再有出手的禍害,直接處理掉,不用再來報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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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驍騎營水師營寨。
一場桃花汛沒完沒了,信安江的水位漲了又漲。再不停雨,下遊的幾個縣怕是就要開壩口洩洪了。
一片撕裂夜空的驚雷,將巡完堤壩剛剛睡下的守備夏時瑾從夢中驚醒。
他一個翻身,下意識就要去摸膝蓋,那股鑽心的刺痛猶在膝上,但觸手卻是微潮的薄棉長褲。
他環視竹屋,看到掛在牆上的水師鎧甲,這才意識到剛才那隻是個夢。
「夏利。」
「公子?」一個小兵卒從外面探了頭。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公子在堤上巡了一天一夜,怎不多睡會?我去給公子弄碗熱油茶來,你吃了再歇歇?」
不到一個時辰?
夏時瑾捶了捶腦袋,但剛才那場夢,他好像已經過完了一生。
「去弄吧,你也吃一碗。」
他倒不覺得餓,但遼東之地蝕骨的寒意好像還在骨縫裡叫囂,他聽見有滾滾的油茶,本能的就不想拒絕。
躺回竹床,聞著空氣中綿密的潮意,聽著外面幾不透風的雨聲,他開始梳理那個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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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桃花汛比欽天監預測的還要久些、大些,最終河道總督下令,讓下遊州縣緊急搬離。
但好好的計劃驟然生變,大水淹了七縣之地,受災人數逾十萬,整個驍騎營滿員出動,洪水過境、浮殍遍地、慘不忍睹。
救災、除疫、安置、賑災,馬不停蹄的忙下來,便已是深秋。
夏時瑾想起自己院中那顆梨樹,應是果實累累了吧。
隻盼那丫頭莫要再躺在樹下睡覺,那沉甸甸的果子,砸上她卻也是生疼的。
可好友圖什哈從京中來,帶來了童家被問罪抄家流放的消息。
上下十八口,隻有手無縛雞之力的童大人和八歲的童祁兩個男丁,這漫漫發配路,到了寧古塔又值數九寒冬,這豈不是要了她們一家人的性命嘛!
夏時瑾又急又氣,第一次對皇上生出些悖逆之意。
你皇家的命是命,旁人的命便不是命嗎?!
後宮傾軋,豪族爭權,憑本事爭鬥,輸贏各安天命,但與一個兢兢業業、治病救人的大夫有什麼相幹。
不過是見了些腌臢事,就隨隨便便一個借口,抄家流放。
什麼髒的臭的爛的,你們喜歡幹,別人還不喜歡看呢!
若非厭棄這些污糟,他也不會放著京郊大營不去,非來這人地兩疏的江南驍騎營。
可事情已過去半年,他們腳程再慢,也該出關了。
夏時瑾一時有些躊躇。
是先回京找人幫他們翻案,還是先去關外打點安置、徐徐圖之。
還是圖什哈幫他拿了主意。
童醫正的事涉及十五皇子,他的嫡福晉平安產子後他已封了嘉親王,皇上親自給皇孫取名,還賜了宅邸,讓其離宮開府。
雖無明詔,但在懂行的人眼裡,這就是明晃晃的太子啊。
想翻這個案,哪是那麼容易的。
何況現在滿朝上下都在籌備老皇帝的八十聖壽,他夏時瑾跟童家又無親無故,不會有人肯管這樁閑事的。
還不如先帶了銀兩去北方,把人保下來再說。
夏時瑾聽勸,告了假直奔盛京。
但到盛京一打聽,十八口人已死了大半。
再往寧古塔追趕,被一場雪崩阻了去路。
他幫著本地官民鏟雪清障,誰能想到,竟親手挖到了自己心愛的女孩。
她雖被雪埋了,但身子仍保持的很好。
不,那不能叫好。
嬌俏的臉龐瘦脫了相,墨雲般濃麗油亮的頭髮枯黃稀疏,還剪短了隻到耳垂。
耳朵、雙手,俱是凍瘡。
唯剩那撲簇簇的睫毛還如從前那般,又密又黑,還粘著幾粒晶瑩的雪珠。
隻是,那雙狡黠俏麗的眸子,再也不會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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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夏時瑾坐不住了。
現在是汛期伊始,若那夢是真的,童大人家或許還未卷進這件事裡。
便是卷進去了,他也還能搭救。
最多在流放路上劫囚,天下之大,哪裡還藏不下這十幾口人。
若那夢是假的......
那便趁此機會,向童大人提親吧。
他此前顧念那丫頭年歲尚小,早早做了人婦,難免受規矩約束不得暢快。
自己那三品誥命的母親,為母尚好,為婆母那實在是判若兩人。大嫂堂堂九門提督家的嫡女,也時常要被她立規矩。
他可不想丫頭受那些罪。
原想著到江南來拼一拼,再過上兩年,求親成婚,直接把她帶來江南安家。
如今,
倒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隻是,回京之前還要先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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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利,這個人你給我看好,半月之後再放出去。若出了岔子,你也不必回京找我了。」
「公子,這不是慶元縣令嗎?你把他藏到山洞裡......,」夏利迎著自家公子嚇死人的目光,漸漸沒了聲音。
慶元縣令!
夏時瑾掃了他一眼。
按照夢中所示,河道總督與兩江總督與州縣主官議定,從慶元縣決堤洩洪,舍一縣保六縣。
既方便人口轉移,也保住了六縣的春苗,連轉移人口的車馬和撫恤都到位了。
但在決堤前半個時辰,這位沽名釣譽的慶元縣令,帶著慶元老少近百人,站上河道用刀抵著脖子,寧死不同意決堤。
這才最終釀成七縣慘禍。
事後,他雖自裁謝罪,可面對十萬災民,他一人之死,又算個什麼呢。
今日先把他抓了,就當他夏時瑾仗勢欺人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