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番外:兩世夢(一)
一九八五年。
三十八軍爆轟場爆炸的第三天,健碩如牛的蕭千行突然病倒了,高熱昏迷中還做起了奇奇怪怪的夢。
夢裡仍舊是一場爆炸,隻是夢裡的嘉寶,形容枯槁、血色全失,坐在輪椅裡像一片枯葉,眼裡儘是猩紅、狠戾、自責和不甘。
還有另外的人,那些人他認識,但又不能算認識。
是韓春瑤、韓雨柔、韓松林,他們都老了十幾歲,但穿著時髦、身強體健。
還有沈屹舟,和兩個叫他爸爸的年輕人。
他身直如松,面容斯文,穿著最時興的服裝,眼裡儘是得色,居高臨下俯視嘉寶,全然一番上位者的氣息。
而且,他們笑得好大聲啊。
他看見嘉寶最後望著的人是她的母親韓春瑤,眼裡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悲傷。
他下意識就要掏槍把這些人統統斃了,可身前似有一堵牆,使盡全身力氣都砸不開的牆。
隨後,就是一陣巨大的轟隆、火光和塵土。
嘉寶就這樣在他眼前,被炸成一堆碎片。
蕭千行再也撐不住,喉間一熱,人就暈了。
~~
再醒來時入鼻先是一股消毒水味兒。
是醫院。
高級病房區。
左修遠穿著白大褂行色匆匆,身旁是段錦雲,隻是他們的頭髮都已有了斑駁的銀絲,臉上皺紋很深,膚色黑紅乾涸,全是歲月痕迹。
他正要喊住他,左修遠就已經穿過他的身子疾步向前。
他還在夢中?
「院長,剛才總部首長打電話詢問蕭司令的病情。我實話實說了,總部首長說讓我擇機告訴蕭司令,說已經簽批了她的結婚申請。」
段錦雲面有難色,「可這個機怎麼擇?」
「萬一他非要去京城,可榮院士已經不在了,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左修遠頓住了腳步,川字紋緊蹙,「政委呢?」
「政委回軍裡了,說晚上再來。」段錦雲神色凝重。
「今年兩山輪戰到咱們軍區,第一輪拉上去的戰士傷亡慘重,政委焦心得很。各軍區又都在組建特戰大隊,咱們底子薄、起步又晚.....,」
「蕭司令上次吐血,引動了全身的暗傷舊疾,各器官衰竭的很快,怕是隻能勉力維持......,」
是他快死了?
可他的舊疾不是早就被阿芷姑娘調理好了啊?
還有什麼兩山輪戰傷亡慘重,就安南那些狗崽子,還不夠讓榮嘉音他們塞牙縫!
還有特大,底子薄、起步晚,開什麼玩笑?
他的虎賁軍可是全國特戰隊的搖籃,哪支特大的骨幹不是從西北走出去的!
等等,
這裡不是軍部醫院,是軍區醫院,是喬天驕的那個軍區醫院。
那,
這是嘉寶的上一世?
蕭千行左右打量,錯不了,就是軍區醫院。
他跟著左修遠的腳步來到一間高級病房前,門口一個娃娃臉的小戰士正蹲著抹淚。
趙磊?
不,趙磊早就提幹跟甘露結婚,現在是衛戍區裝備處的副處長,怎麼可能在這裡。
「左院長,」娃娃臉聲音帶著哽咽,「首長剛才醒了一次,問總部首長回電了沒,可沒說幾句話就又暈過去了。」
「左院長,你救救首長吧。」
「孫濤,你之前跟司令員到京市去時他還好好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一五一十的跟我說,看看還有沒有救他的辦法。」
「我說。」
左修遠拉著孫濤和段錦雲進了病房裡面,蕭千行一擡腿,竟也跨了進去。
「司令員一直很喜歡榮院士,可他晚了一步,他就一直悄悄等著。」
「我知道,榮院士嫁給他父親的學生了。」左修遠點頭,心裡也有些意外,原來這個冷麵閻王,居然會蘊藏這麼深厚的愛情。
「榮院士半個月前給司令來了一封信,請他以後每年幫她去給榮教授掃一次墓。司令當天就帶我回了京市,原來榮院士已經癌症晚期,沒有幾天活頭了。」
「司令當時就吐了血......,」
「我明白了。」左修遠拍了拍孫濤,又對段錦雲說,「這件事我來辦,你做好看護工作,也準備一下後事。」
「院長......,」段錦雲沒想到他居然這麼乾脆。
司令員雖然多器官衰竭,但要是想吊命,還是能做到的呀。
「蕭司令槍林彈雨,英雄了一世,你願意讓他插滿管子、無知無覺,讓人擦拭擦尿,半點尊嚴都沒有的任人參觀嗎?」
左修遠神情嚴肅至極。
「我明白。」段錦雲點頭。
「抱歉,我態度不太好。但你經歷了這麼多困難,最知道尊嚴有多珍貴。」
左修遠又緩和了語氣,「政委說過,蕭司令遺書上寫了火化後再通知家人,也不用帶回老家安葬,骨灰就撒在西部基地。」
「政委忙,你是護理部主任,司令員的身前身後事,就由我們來操辦吧。」
「我知道的,院長你放心。」
段錦雲面上也帶出了幾縷感同身受,「藍臻真跟著她婆家呼風喚雨的時候我們沒去沾光,倒台了卻連累的藍家所有人都吃了掛落,什麼尊嚴面子都被踩的稀爛。」
「還好,大家都算熬過來了。」
「還有更多的人沒熬過來。」
左修遠想到十年裡隕落的無數醫學專家,還有他的老師、同學,還有這所醫院裡被喬天驕整死的那些人,心緒實在難平。
「對了,前幾天聽大江說她死了,在京市被大卡車撞死了。民政部門聯繫到藍松坡,他還想讓大江去幫著處理後事。」
「大江沒答應,藍松坡帶著她的兩個女兒也脫不開身,隻能任由那邊自行處理了。」
說到這裡,段錦雲臉上才有了一點蕭千行熟悉的神色。
那是一貫的對藍家人的鄙視和為藍清溪鳴不平的義憤。
「院長,清溪她性子倔,當初脫了軍裝,你想辦法把她安排到郵電局,她非要去最艱苦的架線工作隊。」
「大江去了肥皂廠,我進了衛生所,想照顧也照顧不到。這幾年她是調回來了,可對你們的事她半點口都不松。」
「你這麼等著也不是辦法,要不......,」
「沒關係,我不急。不過我想這次她應該不會再拒絕了。」
左修遠嘴角綻開一絲微笑,有歡喜,也有苦澀,「有蕭司令的故事擺在這裡,她會想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