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嘉寶,對不起
童棣華看著緩緩從原木堆後轉出來的蕭千行,瞬間有了一絲慌亂。
明明之前還能沉穩應對,壯著膽子應著他聲聲叫娘,可現在見他臉色陰沉如水,龍驤虎步的朝自己走來,竟有幾分東窗事發的心虛感。
蕭千行本來是沒想跟過來的,隻是見天色暗了人還沒回來,總歸還是放心不下找了過來。
遠遠看到兩人在訓練場角落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無奈搖了搖頭隱在了原木堆後。
不管怎麼樣,她跟嘉寶能這樣平心靜氣,總歸不會是個惡鬼吧。
他知道嘉寶聽力卓絕,但他離得遠卻聽不到她們的談話,便自言自語般的說了一句,「我來了,有事叫我。」
又過了一刻鐘,他聽到嘉寶的召喚。
隻是,蕭將軍,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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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棣華見轉瞬之間蕭千行就已經走到跟前,想到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麼可驚慌的了,便墩身跟他見了個禮,嘴裡稱呼也都變了,
「異世之人童棣華,見過蕭將軍。」
蕭千行下意識的往旁邊躲了躲,這用他娘的身子跟他行禮,他還是覺得受不起。
榮嘉寶拍了拍童棣華肩膀,安撫的點了點頭,「你先回家吧,我跟蕭千行說。」
童棣華看了看臉色複雜不定的蕭千行,又訥訥的問了榮嘉寶一句,「那我回去跟小慧小軍怎麼說?」
「先不要說,一切照舊。」蕭千行冷冷吐出這八個字。
「好。」童棣華得了準話,沖二人點點頭走了。
榮嘉寶也沒去看蕭千行的臉色,隻牽起他的手沿著訓練場邊散步邊把這件匪夷所思的事跟他娓娓道來。
蕭千行的大掌幾度捏緊了又鬆開,榮嘉寶感覺到他內心的不平靜,隻穩穩與他十指交扣並肩而行,直到蕭千行的情緒穩定下來。
「嘉寶,我娘是不是在三年前的那個下雪天就走了?」
「應該是,她沒必要說假話。」
榮嘉寶直率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雖然不會代替蕭千行做決定,但夫妻一心她也不會為了所謂的避嫌將生活中遇到的難題扔給蕭千行一人承擔。
「她出身杏林世家,如果心存惡念想要害人害命,小慧和小軍早都沒命了。」
蕭千行明白媳婦兒的意思,老家山上藥草眾多,有能治病救人的,就有能取人性命的。
「她想回去嗎?」蕭千行低聲問道。
「回哪?」榮嘉寶突然有些傷感,「回她本來的地方嗎?」
「怎麼會不想呢?即使她是犯官罪臣之女,可好歹也有親人在旁,有人護持有人疼愛。現在雖然是從雪崩中生還,卻孑然一身還得面對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三個比自己還大上許多的兒女,未及體會便已經失去的大好年華,時刻懸在頭頂將落未落的命運審判。」
「如果有選擇,我想她寧願回到那個流放之地,死在父親身旁吧。」
蕭千行從來沒見過榮嘉寶傷感的一面,她永遠陽光明媚,永遠丘壑在懷,她唇角從來都掛著讓人溫暖安心的笑容,心裡替每一個親近在意的人盤算好前程後路。
她從未像此刻一樣,臉上的笑意變得那麼縹緲遙遠觸不可及,眼裡的荒涼更是讓他心突然痛得扭了起來。
是什麼觸動了她?
是前一世那場要了她的命的癌症嗎?
還是,她也曾像這個異世的魂魄一樣,險死還生卻孑然一身?
蕭千行豁然停下腳步,一把將榮嘉寶攬進懷裡,沉默擁緊良久後,聲音沉悶在她耳畔問出,
「嘉寶,你也是重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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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不敢面對,可這一刻他懂了。
懂了她的勇敢、懂了她的果決、也懂了她的孤寂。
她明知自己在掩耳盜鈴自欺欺人,卻仍願意縱著他,將所有的痛苦一人承擔。
若她前世承擔過那樣的苦難,即便她現在身懷異寶的重生了,即便像五叔所說她已經親手報了仇,可那些鐫刻在血肉裡的折磨和傷痛卻是真正一寸寸落在她身上過啊。
蕭千行想起自己跟嘉寶在榮家老宅第一次看星光的那個夜晚,他明明也曾留意到她睡著之後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並不安穩的睡姿,也曾暗下決心有朝一日要讓嘉寶對她敞開心懷,替她分擔愁苦。
可等到事情臨頭,等到真正有了這樣的機會,他因為自私和狹隘,因為不敢去探究上一世嘉寶沒有嫁給自己的原因,無恥的退縮了。
虧他還自以為深情的說出隻要確認不會再得重症就好!
虧他還自以為替嘉寶除去了藍臻真和蔣昕這個隱患!
虧他還自以為在替她遮風擋雨護她周全!
蕭千行啊蕭千行,你跟這世上那些沒有良心沒有擔當的男人,又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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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嘉寶陡然被蕭千行擁在懷裡,原以為他是傷懷親人離世,卻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句話。
她側臉窩在他胸口,安靜聆聽他心臟猛烈的跳動,臉上浮起了釋然的微笑。
「是呀,我也是重生的。」
「嘉寶,對不起。」
蕭千行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哽咽,他此刻根本不敢鬆手放開懷中的人,也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無地自容,他甚至不敢去正視嘉寶的眼睛。
榮嘉寶明白了蕭千行的心思,反手環住他,一下下拍著他後背無聲安慰。
從三叔到五叔再到蕭千行,如果不是因為時事所需,她本也無意讓他們知道上一世的所有真相,那些苦難既然已經不會再發生,又何必說出來讓大家徒然自苦。
至於蕭千行,若不是對自己感情太深,這樣的錚錚漢子怎麼會有不敢面對的事情,她當然就更不會怪他了。
人有軟肋,才有畏懼。
有畏懼,才懂得珍惜。
「沒關係的,千行。」榮嘉寶使勁推了推蕭千行,仰頭對上他一貫明亮而熱烈的眼睛。
蕭千行臉頰緋紅,不自覺的就想轉頭,卻被嘉寶眼疾手快「啪」的兩手捧住他稜角分明到有些咯手的臉龐,逼得他直直的面對著自己。
榮嘉寶看見到他眼底的羞慚,和眼眶中還殘留著的一絲水霧,心頭一軟,踮起腳吻上那雙破碎的眸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