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田滿倉悟了
於喜鳳被老頭的話說的一愣。
「攀比?英子跟文慧從小耍到大,要攀比不早就攀比了,還能親親熱熱在一起這麼多年。」
「原來不攀比,是她覺得文慧不如她!」
「她上了高中,文慧沒上;她端公家飯碗,文慧在土裡刨食。文慧雖然有台縫紉機,但你也給她存了嫁妝錢。」
田滿倉說完有些頹然,「誰不定她心裡還覺得文慧嫁人也不如她,誰讓咱一直都說讓她也找個吃公家飯的。
「你覺得在英子心裡,一個銀鐲子和幾十塊錢能把她娶走嗎?」
「那怎麼可能,現在城裡頭都講究三轉一響三十六條腿,英子跟我說過——,」
於喜鳳的聲音戛然而止。
屋子裡隻剩沉默。
又過了好一會兒,於喜鳳的聲音裡帶出了一絲虛弱,緩緩問道,「老頭子,你咋會想這些?」
「不想不行啊!就是因為不想,老大才變成了這副樣子。他要不是盯著老二攀比,能到這個地步?」
「文慧這兩天穿的也是新衣服,也好看的很,她咋不借來打樣子?因為她不想跟文慧穿的一樣,她存心要壓文慧一頭。」
田滿倉現在心裡被一股複雜無比的感覺充斥著,見事也是從來沒有過的清晰。
很多關於田英的事都在他腦子裡一一浮起。
她的工作,她的手錶,她每天一個的煮雞蛋,她從來不用乾的農活。
文慧從西北給她帶學習材料,不但沒收她的錢,還給她分了兩件衣服和一堆沒見過的稀罕零嘴,她理所當然的收了,半點回禮都沒有。
秋收時,連田鈺都帶了幾個同學來幫忙,可她單位明明放了搶收假,她也隻在家裡幫著做了做飯。
現在連田鈺都知道搞些山貨去感謝人家,她卻還在這裡甩臉子,爭一句什麼「大姐」。
還有趙山河來的那一天......
田滿倉不願再想,下炕套了條棉褲,就往田鈺房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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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鈺第二天起得最早。
他沒有自行車,要跑到公社,搭同學的自行車一起去縣裡。
於喜鳳頭天晚上就給小兒子留好了幾天的乾糧,早上就隻溜了三個窩頭,端進堂屋時,田英正穿著那件衣服在鏡子前左右打量。
「娘,我穿這件衣服咋樣?」
「好看,我閨女長得白凈,穿啥都好看。」於喜鳳習慣性的誇了一句,隨即想起昨晚老頭子的話,又緩緩改口,
「不過這顏色不經臟,你模樣也比小榮素凈,這款式有些壓你,不如裁個時興的翻領子外套——,」
「不,就做這個。」田英打斷了於喜鳳,「她模樣好是化了妝的,我今天去百貨大樓買套化妝品,到時候娘再看看。」
於喜鳳愣住了。
她昨天被老頭子一點,現在再聽閨女的話也都咂摸出不一樣的滋味兒來。
她竟然跟小榮都攀比上了??
這時田滿倉給自留地澆完水,一進堂屋看到這情景,眉毛擰的能夾死蚊子。
「田英,你把衣服換了,過來吃飯,爹有話說。」
田英嗯了一聲,進屋把衣服和料子拿大布兜子裝好,再出來看到桌上是昨晚的剩窩頭,嘴就癟起來了。
「田英啊,你二哥要修房子的事你也知道,爹思前想後覺得這到底是我們田家的事,老問蕭家人借錢,時間久了你二哥在媳婦面前該直不起腰杆子了。」
「爹是這麼合計的。分家時你跟田鈺那一百塊錢一直是我們幫你收著的。反正這一兩年你們也用不上,爹替你二哥向你們借,也不讓你們吃虧,給你們算信用社的儲蓄利息,你說咋樣?」
田英沒想到爹會跟她說這個,再看著面前的破窩頭,心裡頓時煩躁起來。
都分家了,還又幫大哥又幫二哥的,蕭文慧天天大魚大肉,自己家都吃糠咽菜了,還非要撐什麼面子。
現在這個情況,再幫下去不就是吃自己了嘛!
田英壓了壓火氣,輕笑柔聲說道,
「爹,我倒是無所謂,可田鈺再過兩個月不就要高考了嗎?車票、學費、生活費,那可是一大筆開銷呢。」
「爹問過田鈺了。他說師範學校不要學費,每個月有生活補助,佳木縣到冰城的火車票五塊錢,學生證還能減半,一個學期二十塊錢足夠了。」
田滿倉一口一口嚼著窩頭,神態表情跟平常一般無二。
田英沒想到爹都已經問過田鈺了,這一下還沒了推脫的借口。頓了頓又說,「那也才兩百塊,還差一大截子呢,剩下的爹打算怎麼辦?」
「找你大根叔他們幾個湊一湊。蓋房子用工再從村裡找,換點工,七湊八湊的也就差不多了,地基主體起來就行,也未必要可丁可卯。」
田英聽爹盤算的這麼細緻,顯然早就打算好了。
自己現在隻要一鬆口,那錢馬上就飛了,以後自己交回來的工資,也要填到二哥那個房子裡了。
沒辦法,隻能露出糾結為難的神色,嘆了口氣說,「爹,我有一句話,你先聽聽啊。」
「你說。」
田滿倉擡起來頭,他也想看看,沒了田鈺做擋箭牌,閨女到底會說什麼。
「你看,村裡都知道咱們是分了家的。你現在又東家借錢西家換工的要給二哥張羅蓋房子,那這家算是分了還是沒分?大哥知道了還能消停?」
「他現在都已經把三個小的都送到你這邊來吃飯了,要是再知道你給二哥蓋房,我怕他鬧得咱們連這個雜合面窩頭都吃不上了。」
「再說,二哥都在蕭家住了半年了,那腰杆子不也沒彎嗎?蕭文慧有啥好吃的不都還時時想著你們,她稀罕二哥得很,不會給他臉子。」
「依我說,還不如就按她們本來的計劃,問蕭文軍借幾百塊錢。又方便又不落人情,還省的大哥鬧騰,大家都安生。」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田滿倉心裡深深籲出一口氣。
這丫頭宣傳幹事沒白當,口才了得,心思更了得。
一個老大已經跟大家撕破了臉,這丫頭要早做打算,讓這些小輩面子上還能留點香火情。
「你說的在理,爹知道了。」
田英見爹聽了自己的話,笑嘻嘻進屋拿了布兜子,看了看桌上的剩窩頭,到底沒拿。
今天先去食堂買點早飯,要是再這樣清湯寡水下去,就不如在單位吃住了。
隻是這樣,夥食費佔了大頭,爹娘就替自己存不下多少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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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閨女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出了院子,田滿倉看向於喜鳳。
「怎麼樣,閨女的話你都聽到了吧。」
於喜鳳扶著桌子靠牆坐下,眼裡泛起淚花,嘴唇顫巍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行了,說一千道一萬,都怪我一碗水沒有端平,但不能讓英子也跟家裡撕破臉。」
「你按我說的辦,從今天開始,每天就是稀粥和窩頭。過上半個月,你跟她說我私底下給老二拿錢了,到時候再做計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