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濃雲堆疊，將整片蒼穹壓得昏暗壓抑，不見半分霞光。

　　落霞院壽安堂內更是死寂沉沉，連窗欞外的晚風都似凝滯一般，悶得人喘不過氣。

　　老夫人周氏孤身端坐在鋪著軟緞的羅漢榻上，周身攏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窗外漫天陰霾，恰如她此刻沉到谷底、遍布戾氣的心境，晦暗沉沉，翻湧不休。

　　她那雙素來沉穩威嚴、掌控林家後宅數十年的眼眸，此刻盛滿刺骨陰鷙，眼底翻湧著驚怒、忌憚與滔天不甘。

　　手中常年撚持的檀木佛珠早已停了動靜，不再流轉，被她五指死死攥緊，指節用力到泛白僵硬，粗糙的木質珠身深陷掌心，幾乎要被她硬生生捏裂碾碎。

　　良久，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自她喉間溢出，滿心隻剩無盡的後怕與懊悔。

　　終究認清是她小瞧了林白芷。

　　那個自幼被她送去荒僻醫神山七年、被全府視無腦的廢物，歸來之後，竟脫胎換骨，城府手段、籌謀心計，遠超她的想象。

　　從前她隻當林白芷是任人拿捏的螻蟻，可自這丫頭回府的那日起，所有局勢便悄然逆轉，步步脫離她的掌控！

　　歸來首日，便憑著一己之力，撼動聖心，硬生生打斷了皇上冊封其三子林世豪鎮國公爵位的旨意，碎了她籌謀多年的榮光富貴。

　　而後更是膽大心細，承接聖意徹查林天睿強辱韓王庶女一案，層層剝繭、扭轉乾坤，不僅洗清污名，更幫林天睿穩穩奪回世襲世子之位，站穩府中根基。

　　及笄大禮之上，她更是鋒芒盡露，驚艷全場，憑一己風采收攏太子青睞，將林家眾人的狹隘淺薄、鼠目寸光暴露無遺，令林府顏面掃地，淪為京中笑柄。

　　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從前她隻當是林白芷機緣巧合、運氣使然，此刻細細復盤，才驚覺每一步皆是林白芷精心籌謀、步步為營！

　　這丫頭看似清冷寡言，實則運籌帷幄，心思縝密得可怕，每一步棋都精準踩在林家的命脈之上，不動聲色便攪動滿城風雲。

　　自林白芷歸府以來，她周氏一脈的子孫，對上這個歸來的廢物，竟是次次敗退、節節落敗。

　　輕則被當眾折辱、顏面盡失，重則被算計拿捏、折損利益，次次都落得狼狽不堪的下場。

　　周氏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忌憚。

　　她從未想過，一個剛及笄的少女，竟藏著如此深沉的城府與狠絕的手段！

　　更讓她寢食難安、束手無策的是，如今林白芷與林天睿姐弟二人強強聯手，互為臂膀，早已成氣候。

　　弟弟林天睿桀驁頑劣、無所顧忌，是光腳不怕穿鞋的性子，行事肆無忌憚，無人能拿捏；姐姐林白芷更是深諳人心，最會偽裝孱弱、博取同情，牢牢拿捏聖心，得皇上處處偏袒維護，底牌無數，深不可測。

　　最緻命的是，這心思深沉的丫頭，竟還悄悄攀上了玄王這等手段狠辣權勢滔天的權貴！

　　玄王權勢滔天、聖寵無雙，有他暗中撐腰相助，姐弟二人如虎添翼，如今在這國公府、這京城之中，竟是無人能制！

　　她堂堂鎮國公老夫人，手握後宅權柄數十年，曾經被她拿捏得姐弟，現如今對二人卻是說不得、罵不得、更動不得！

　　萬般算計盡數落空，層層布局皆被一眼洞穿。她半生倚仗的權術心機，此刻竟毫無用武之地。

　　憋屈、憤懣、驚懼與無力交織纏繞，沉甸甸堵在胸口，鬱結之氣在體內翻湧奔突。

　　一股燥熱濁氣直竄心肺，胸腹悶痛難當，五臟六腑似被巨掌狠狠攥揉。

　　周氏面色霎間褪盡血色，唇瓣慘白如紙，體內氣血劇烈翻湧。喉間腥甜翻湧而上，再也壓制不住。

　　「噗——」

　　一口溫熱猩紅的鮮血噴湧而出，盡數濺落在身前素色錦緞榻面之上，刺目驚心。

　　周氏身子猛地一晃，眼前發黑，攥著佛珠的手驟然脫力，斷裂的佛珠滾落滿地，叮咚作響，在死寂的壽安堂中，格外凄惶刺耳。

　　……

　　老夫人周氏再次醒來時，壽安堂內，滿室嗚咽聲。

　　綿長又壓抑的哭聲纏繞在雕樑畫棟之間，絲絲縷縷鑽入耳膜，讓剛剛蘇醒的周氏心頭湧上一陣暴戾的煩躁。

　　她眼皮未擡，眉眼先覆上一層凜冽厲色，沙啞沉冷的嗓音驟然劃破哭聲：「都哭什麼？我還沒死呢！」

　　這話如寒霜落地，滿殿嗚咽瞬間戛然而止。

　　一眾女眷婢僕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偌大的壽安堂剎那間落針可聞，隻剩窗外微風拂過枝葉的細碎聲響。

　　周氏緩緩撐起身子，靠在鋪著軟絨錦墊的引枕上，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入目皆是她周氏一脈的兒孫晚輩，二房三房的子嗣兒媳、孫兒孫女盡數在此，個個面露憂色，垂首而立。

　　見狀，她胸中鬱結的悶氣稍稍消散。

　　半生籌謀、步步算計，護著子孫安穩立足，終究沒有白費，她這一脈的子嗣，終究不辜負她的恩情、敬她懼她。

　　這時一側侍立的府醫見狀，連忙上前半步，躬身審慎進言，語氣懇切凝重：「老夫人萬萬不可再動嗔怒。今日您急火攻心、鬱氣結於胸臆，已然傷及心脈，方才嘔血便是隱患。

　　在下先為您擬一副湯藥舒緩鬱結、安定心神，可若想快速修護受損心脈、穩固元氣，仍需繼續服食前幾日芷心堂所出的秘製藥丸。」

　　周氏擡手輕按悶脹滯痛的胸口，緩了緩翻湧的氣息，神色疲憊卻依舊威嚴，淡淡頷首：「我知曉了。辛苦你費心，先退下吧。」

　　「是，老夫人。」府醫躬身行禮，輕步退出殿外。

　　殿內重歸靜謐，周氏環視階下一眾至親，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

　　她斂去面上幾分病色，眸光沉肅，開口時語調沉沉，帶著一身執掌家事多年、不容置喙的威壓：「二爺、三爺，沈氏、吳氏，天佑、千雅、芊雪、沐舒、玲兒留下，其餘閑雜人等，盡數退下。」

　　未被點名的林天佑夫人與林天佐夫婦還有林芊蕊，不敢多言，紛紛躬身頷首，帶著奴僕斂衣輕步，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壽安堂。

　　周氏擡手，接過身側馬嬤嬤遞來的溫熱茶盞，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壁，淡淡吩咐：「你也退出去，守好院門，任何人不得靠近、竊聽半步。」

　　「老奴遵命。」馬嬤嬤躬身應聲，輕步退出殿外，守死了院門。

　　屋內徹底清凈，再無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