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周氏慢啜幾口熱茶，溫潤的茶水壓下了喉間的乾澀，也穩住了殘存的幾分體虛眩暈。

　　她緩緩放下茶盞，銳利的目光一一掃過屋內的至親之人，沉沉開口：「我特意留你們下來，何事商議，你們心裡該有數。」

　　眾人皆垂首肅立，神色凝重，無人敢妄言。

　　「近幾日府中發生的各種事端，想必你們都清楚。」

　　周氏嗓音沉冷，帶著深重的忌憚，「一切事情皆因長房那對禍害而起。那個小賤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揉搓拿捏的懦弱的蠢貨。

　　她外表孱弱多病、溫順無害，內裡心思深沉、步步算計，城府之深，遠超你們想象，往後，誰也不能再將她視作可隨意欺辱的廢物，不可小覷。」

　　話音剛落，一旁的慕水玲當即不屑地撇了撇嘴，眼底滿是輕蔑刻薄，語氣帶著濃濃的不以為然：「外祖母未免太過高估她了！不過是個常年體弱、風一吹就倒的孱弱廢物罷了，憑什麼值得您如此忌憚？」

　　林芊雪也立刻順勢附和，眉眼間滿是驕矜與不服：「就是啊祖母！她不過是長開了些，容貌出眾了些，最會裝模作樣博取旁人同情而已，根本沒什麼真本事。說到底，往後在國公府，還不是要仰仗我們鼻息，看我們臉色度日？」

　　二人話音落下，殿內氣氛微滯。

　　周氏冷冷斜睨二人一眼，目光銳利如刀，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冷厲：「愚蠢！鼠目寸光之輩！你們竟半點看不透她的蛻變，看不懂她眼底藏著的算計，隻盯著皮毛表象，遲早栽在她手裡！」

　　說罷，她懶得再理會兩個眼界淺薄的孫女，轉頭看向神色沉靜的林千雅與林天佑，語氣稍緩：「你們兄妹二人，心思最通透，說說你們的看法。」

　　林千雅微微蹙眉，故作審慎地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語氣看似公允，實則依舊帶著輕視：「孫女兒覺得，四妹妹這些年在外受盡磋磨，性子確實收斂了不少，不再是從前溫順軟懦的模樣，心性比從前沉穩許多。

　　但若說她城府深沉、足以成為心腹大患，倒也未必。她不過剛及笄年歲，縱然聰慧早熟、心思縝密，終究閱歷尚淺，比不得年長之人。往後我們不再輕慢於她、多加提防便是，尚不足畏懼。」

　　周氏微微點頭，眼底露出幾分讚許。一眾孫輩裡，終究還是千雅清醒通透，看人看的透徹。

　　她隨即擡眼，看向全程沉默、神色莫測的林天佑。

　　林天佑聞言，緩緩擡眸，眸色淩厲，言語縝密、暗藏鋒芒：「祖母明鑒。林白芷如今的確褪去幼時稚氣，心智全開，絕非昔日任人拿捏的廢物。這些年在外歷練，讓她比尋常閨閣女子更懂隱忍、更善謀劃。」

　　他話鋒微轉，語氣添了幾分輕視：「但孫兒以為，她回府之後屢屢佔盡上風，並非真的實力滔天，不過是極會偽裝柔弱、博取旁人惻隱，再憑著一副絕色皮囊，僥倖得了上位之人的青睞庇護罷了。

　　此前我等皆困於舊日印象，輕視了她，才讓她步步得勢。從今往後，我們嚴加提防、步步設防，絕不可能再讓她佔得半點便宜。」

　　這番話不偏不倚，既認了林白芷的變化，又壓了她的聲勢，句句說到了周氏心坎裡。

　　周氏緊繃的心弦徹底鬆緩下來，心中那幾分莫名的焦慮也盡數消散。

　　是啊，林白芷再如何蛻變，也隻是個剛及笄的小丫頭。

　　論閱歷、論權謀、論心機手段，怎及她這半生沉浮、閱人無數的老狐狸？又怎能比得過聰慧通透的千雅、心思深沉的天佑？是她先前太過杞人憂天了。

　　心緒舒展，周氏擡眼看向二房、三房兩對夫婦，沉聲發問：「你們夫婦二人，說說看，如今長房姐弟二人，究竟該如何處置？」

　　林世庭沉吟良久，神色審慎凝重，緩緩開口：「林白芷心智深沉、聰慧過人，步步藏機，著實不容小覷。林天睿性情乖張叛逆，行事肆意妄為，更是愈發難以掌控。

　　依我之見，日後若沒有萬全之策、無法一招緻命，不可輕易招惹這姐弟二人，免得打草驚蛇，反遭其反噬。」

　　一旁的沈氏連忙附和，語氣帶著幾分忌憚：「老爺所言極是。四姑娘如今的心智謀略，半點不在千雅之下，甚至更懂得隱忍藏鋒，我們萬萬不能再以舊日眼光看待她。」

　　沈氏此言一出，立在一側的林千雅指尖驟然收緊，低垂的眼眸裡掠過一抹濃烈的不屑。

　　林白芷一個被棄了七年的廢物，也配與她相提並論？簡直是癡人說夢！

　　林世豪性子急躁狠厲，聞言當即嗤笑一聲，滿臉不耐：「二哥二嫂太過小題大做、長他人志氣！依我看，你們全是高估了這兩蠢貨！」

　　「林白芷不過是個體弱多病的病嬌女子，隻會憑著容貌勾三搭四、尋求庇護；林天睿更是肆無忌憚的愣頭青，仗著我們國公府愛惜名聲、不願落人口實，便肆意猖狂。」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語氣決絕，「要我說，最簡單利落的法子，便是快刀斬亂麻！尋個機會，直接讓這姐弟二人徹底消失，一了百了，永絕後患！」

　　吳氏也連忙跟著附和，眉眼間滿是狠辣：「沒錯！當斷不斷，必受其亂！要麼暗中下毒藥，神不知鬼不覺了結她們，要麼雇些江湖人手暗中處理，乾淨利落，不留痕迹！」

　　「不可！」林世庭當即厲聲反駁，神色嚴肅，「不可貿然動手！如今朝堂局勢複雜，並非所有人都站在我們這邊。

　　林白芷姐弟近日風頭正盛，暗中頗有靠山庇護，身份早已不同往日。我們若是私下動手，一旦敗露，便是授人以柄，會讓我等陷入絕境！」

　　「想要除他們，必須尋得名正言順的由頭，光明正大借力局勢，讓他們罪有應得，徹底覆滅，方能保全自身！」

　　林天佑適時開口，接續父親的話頭，眼底藏著幽深算計：「父親所言極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便是借刀殺人。不必我們親自動手沾染血腥、惹一身是非，隻需暗中推波助瀾，借旁人之手除掉這姐弟二人，我們在背後悄悄添柴加火，坐收漁翁之利即可。」

　　林世豪依舊心有不甘，還欲開口爭辯，周氏已然沉聲開口，一錘定音：「世庭與天佑謀劃周全、思慮長遠，所言甚是。」

　　「私下動手風險太大，極易引火燒身。便依你們所言，借他人之手，暗中布局，除去兩個小賤人。」

　　周氏微微眯起陰鷙的眼眸，方才病弱倦怠之色盡數褪去，眼底一抹精光乍然閃過，裹著久經世事的深沉城府與老謀深算。

　　她慢條斯理，道出心中早已反覆籌謀妥當的打算。

　　「再過幾日便是中秋，宮中大開宮宴，遍邀京中權貴世家。屆時王公滿座，勛貴雲集，京中所有世家子弟、閨閣貴女盡數赴宴，朝野矚目，萬眾齊聚。」

　　她語氣微頓，眸光冷幽幽一沉。

　　「這般場合，便是收拾禍患的最好時機。」

　　說著，周氏身子微微前傾，將音量壓得極低，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寢殿裡緩緩流淌，每一字都藏著不見血的歹毒算計。

　　她對著眼前一眾至親，低聲細細吩咐布置，言語隱晦周密，層層鋪排，將一切後手與安排盡數交代妥當。

　　一席隱秘周密的謀劃悄然落定。

　　殿內眾人屏息聽完，人人眼底皆是精光暴漲。連日來被林白芷步步壓制的忌憚、屢屢受挫積攢的憋屈，盡數一掃而空。

　　眾人眉宇間褪去沉鬱，隻剩濃烈陰狠與坐等收網的迫切期待。

　　壽安堂內寂然無聲，燭火幽幽搖曳，映得滿室人影晦暗沉沉。

　　表面安寧靜謐的寢殿之下，早已暗流洶湧、殺機暗藏。

　　本是一脈相承的至親族人，此刻同心合謀，字字算計、步步布局，隻為將林白芷與林天睿姐弟二人，生生推入萬劫不復的絕境，再無翻身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