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老夫人與林天佑的猜測
青石闆路無塵,精緻的烏篷馬車徐徐碾過街巷,最終穩穩停在鎮國公府朱漆大門前。
車簾輕掀,林天佑率先落地,隨後林白芷身姿輕斂,緩步走下馬車。
她立穩身形,對著身側的林天佑微微躬身,禮數周全,音色清淺柔和:「今日勞煩大堂兄親自接我歸來,白芷多謝兄長費心。今日接連受驚,身心俱疲,便先回朝霞院歇息了。」
語畢,她欲轉身離去,身後卻傳來林天佑低沉的嗓音,將她驟然喚住。
「四妹妹且留步。」
林天佑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推辭的力度。
「祖母記掛你,憂心不已。你既已回府,便去落霞院見祖母一面,也好讓老人家安心。」
林白芷腳步倏然頓住。
心底一陣冷嗤。
哪裡是惦念,分明是老夫人周氏想對她一番試探,試探她與玄王之間是否有瓜葛。
懶得再與這些人虛與委蛇,她並未回頭,隻微微垂著眼簾,長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語氣淡得毫無波瀾,帶著恰到好處的孱弱與倦怠。
「今日我遇夏侯寶寶等人百般欺辱,被他驅使惡狼追趕,後又不慎衝撞玄王、受其威儀震懾,此刻渾身酸軟,心神疲憊,實在無力支撐。隻好暫且失禮,待明日精神恢復,再親自去祖母跟前問安請罪。」
話音微頓,她話鋒一轉,清冷音色裡添了幾分冷意:「還請大堂兄代為轉告祖母。今日欺辱我的護國公府夏侯寶寶一行,還在禁足期的三堂兄也在。我雖不敢篤定是他暗中指使,可他全程冷眼旁觀,任由旁人肆意折辱自家姐妹,袖手旁觀、漠然置之,屬實寒了我的心。祖母若真心疼我,便請為我主持公道,依規懲處三堂兄。」
字字清晰,利落有聲,不留半分含糊餘地。
說完,她不再停留,頭也不回地往朝霞院方向走去,背影清冷孤傲,不帶半分留戀。
林天佑靜立原地,凝望著她漸行漸遠的纖細背影,溫潤的眼底徹底褪去溫和,隻剩一片沉沉幽暗,眸光深邃難辨。
他愈發看不透這位四妹妹。
從前的林白芷,怯懦懵懂、單純愚鈍,遇事隻會惶恐示弱,任人拿捏。
可今日曆經事端,她談吐沉靜、心思縝密,遇事不慌不怯,既能柔婉守禮,又敢直言控訴、借力施壓,鋒芒暗藏,條理分明。
隻是方才自玄王府走出的那一刻,他看得真切——她眼底藏不住的驚慌失措,心神紛亂恍惚,那副被玄王震懾、猝不及防的慌亂模樣,絕非刻意偽裝。
看來,她縱然褪去愚鈍、變得聰慧,終究也隻是個尋常小女子。心中亦有膽怯畏懼,遇極緻威壓之時,依舊會惶然無措、心生惶恐。
即便如此,這般年紀便有這等沉斂心性、隱忍城府,依舊令人心頭忌憚。日後絕對不容小覷。
林天佑靜立沉吟片刻,斂去滿腹思緒,轉身擡步,獨自往落霞院而去。
落霞院內暖爐微溫,檀香裊裊。
老夫人周氏斜倚鋪著軟墊的軟榻之上,指尖慢悠悠撚著一串檀木佛珠。
眉眼微蹙,語氣裹挾著幾分冷厲不滿:「這死丫頭真是長本事了,如今連裝都懶得裝了。想不來便不來,一點禮數都不講了,真是放肆!」
可她偏偏又拿她沒辦法。
她冷哼一聲,指尖佛珠驟然一頓:「既然這麼能耐,咋不叫玄王親自送她回來,還不是得求我們親自派人去接。」
林天佑垂立一旁,神色沉靜,擡眸看向榻上的老夫人,緩緩開口:「祖母心中,是覺得林白芷與玄王並無糾葛?」
周氏眸光微沉,並未即刻作答,指尖撚著佛珠沉吟良久,才緩緩道:「玄王性情陰鷙難測、喜怒無常,手段更是狠厲決絕。林白芷何德何能,能入了他的眼,他今日肯出手幫扶,不過是念及已故林世晏的舊情,又或許僅是針對夏侯寶寶的惡行,應與林白芷本人並無半關係。」
「孫兒亦是這般看法。」林天佑微微頷首,附和道,「玄王不近女色、清心寡欲,性情冷僻寡情。林白芷不過一介深閨弱女,無過人之才、無顯赫底蘊,根本入不了性情暴戾的玄王眼底,二人斷然不會有什麼深層牽扯。」
周氏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嗤:「隻要這死丫頭沒攀附上玄王這尊煞神,我們便無需憂心。玄王權勢滔天、手段莫測,遠比太子更難制衡對付。」
她話鋒一轉,「今日林白芷不過是僥倖,得遇玄王躲過一劫,卻是招惹上了夏侯寶寶那等潑皮惡霸,往後有的是麻煩纏身。」
「夏侯寶寶確實是位難纏的主。」林天佑正色頷首,「此人仗著家世橫行霸道、無惡不作,京中無人能制衡,招惹上他就如招惹上一隻蒼蠅——打不著攆不走。」
「正是這個道理。」周氏微微頷首,猛然話語一轉,眼底驟然凝上一層厲色。
「你稍後去把林天辰那個廢物給我叫過來!
如今在禁足期還敢偷偷的溜出去鬼混,不把我這個祖母放在眼裡,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今日在外面見到這麼大的事兒,也不知回來知會兒一聲,真是蠢得不可救藥。」
周氏越說越氣,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真是隨了吳氏,一窩子蠢貨!但凡三房那兄妹倆有你與千雅一半的能力與聰慧,事情也不至於此!」
「祖母莫要動氣傷身。」林天佑溫聲勸慰,微微躬身,「孫兒即刻便去傳他過來領罰。隻是孫兒那邊尚有瑣事待辦,此事了結後,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老夫人眉眼倦怠,微微擺了擺手。
林天佑躬身行禮,身姿端正,緩步退出了落霞院。
……
與此同時,朝霞院內。
林白芷步履匆匆趕回院落,擡手屏退了院中所有伺候的侍女下人,獨自閃身進入了隨身的空間。
她心中記掛著與玄王的約定,想儘快著手為玄王製作解藥。
在外奔波折騰大半日,身心俱疲,周身黏膩不適。她先步入空間內的浴室,泡了一場舒緩的熱水澡,洗去一身疲憊。
沐浴完畢,換上一身柔軟素凈的睡袍。
她靜立落地鏡前,靜靜望著鏡中人。
鏡裡的少女眉眼清淺,眉宇間縈繞著淡淡的郁色,眉心緊蹙,掩不住深深的疲憊倦意,面色蒼白清弱,一副柔弱不堪、惹人憐惜的模樣。
林白芷心底驟然生出一絲濃烈的陌生感。
前世的她,是頂尖醫學界的天才醫者。
歲歲年年,三百六十五日,滿心滿眼皆是病患病情、藥理醫術,一生都沉浸在醫術鑽研之中。
那時的她性情清冷寡言,心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不必周旋人際勾心鬥角,無需逢迎世人虛與委蛇。
一身頂尖醫術便是她最大的底氣,憑一己專業能力立足於世。
因醫術精湛、功績斐然,備受患者敬重、業內推崇;又因身後家世顯赫、根基深厚,她活得矜貴傲然、高高在上,坦蕩又恣意。
可重活一世,降臨這波譎雲詭的國公府,一切盡數顛倒。
她步步為營、小心翼翼,日日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滿心滿眼皆是算計籌謀,日日偽裝周旋、假意逢迎,戴著不同的面具應對人心險惡,應付無盡的宅鬥權謀。
博弈才剛剛開始,就已耗盡心神,讓她身心俱疲、倍感倦怠。
望著鏡中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顏,她清晰地發覺,自己已然變了。
變得顧念親情,貪戀友誼,褪去了前世的坦蕩純粹,染上了滿身的世故隱忍,連自己都快要認不出這般步步算計的自己。
林白芷滿心無奈,輕輕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緩步走出浴室。
縱使滿心疲憊、萬般無奈,縱使前路步步荊棘、身心俱乏,她也絕不能輕言放棄。
她要完成為原主復仇的任務,否則她便隻有短短兩年的一生。
她不甘心,她要掌握選擇生死的權利,沒有退路,隻能咬牙堅持,一步步堅定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