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鶴頂紅
大殿中,席位上大長公主緩緩起身,笑意坦蕩,打破滿殿壓抑:「哈哈,皇弟,你如今倒是越老越愛操心小輩閑事了。」
她神色從容,目光坦蕩,直言笑道:「你退位安居深宮多年,朝堂大事向來不問不擾,如今倒是管起小輩婚娶的家務事來了!」
「如今小輩情愛婚嫁,自由隨心,不比咱們當年身不由己、全憑規制束縛。皇弟也該放寬心思,安享清閑歲月,小輩的婚事,自有太後、皇後主持打理,何須你費心操勞?」
慕擎蒼眼眸微微蹙起,心底思緒翻湧。
大長公主身份超然,背後是鎮西王與幾十萬的鎮西軍,勢力雄厚。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鎮西王、鎮西軍,素來低調自持、從不輕易摻和朝堂紛爭,更極少當眾發表立場。
今日驟然挺身而出、直言勸解,看似溫和和稀泥,實則立場鮮明,擺明了維護太子婚約,阻攔他廢婚之舉。
他不懼滿朝文武,不懼太後皇上,卻萬萬不能不給大長公主顏面、不顧鎮西軍勢力!
轉瞬之間,慕擎蒼神色由陰轉晴,臉上綻開了入殿以來第一抹笑意,順勢下台:「哈哈,皇姐所言極是。是孤老糊塗了,閑來無事愛多管閑事。今日這樁閑事,孤便不再插手。」
大長公主爽朗一笑,舉杯示意:「這便對了!你我姐弟久未相聚,恰逢中秋佳宴,不談瑣事,隻敘親情,痛飲一杯!」
說罷,她擡手舉杯,與太上皇遙遙對飲。
滿殿朝臣皆是人精,最是會見風使舵、察言觀色。見太上皇已然鬆口作罷,紛紛順勢起身,舉杯恭賀中秋,殿內壓抑肅殺的氛圍瞬間消散,歌舞昇平、笑語聲聲。
一場攪動皇權、牽扯三方博弈的驚天風波,就此悄然平息。
林白芷靜靜立在殿中,眸色清淺,心底若有所思。
她對這深宮朝堂層層纏繞的勢力糾葛、權力制衡尚且不算全然通透,卻也隱隱窺見了其中錯綜複雜的端倪——從來沒有偶然的偏袒,更沒有無端的風波,一切皆是權勢博弈的結果。
殿中風波徹底平息。
皇貴妃陸青鸞神色冷淡,未再看殿內任何人一眼,既不曾與皇上寒暄,亦未對剛剛脫險的慕九淵半句叮囑,身姿孤傲挺拔,轉身便徑直踏出紫宸大殿。
皇上望著那道霜白清冷的背影,眼底翻湧著濃濃的不舍與酸澀,心口空落落一片。
十八年未見,重逢匆匆一瞬,轉眼便又別離。
可滿殿宗親百官在前,太上皇居高臨下坐鎮,他身為帝王,一舉一動皆系朝堂規矩,縱然心念萬千、萬般牽挂,也隻能硬生生立在原地,不能追,不能留。
殿中,慕九淵凝望著母妃決絕離去的背影,墨眸沉沉,指尖微僵,卻始終未曾移步追趕。
他心中清楚。
母妃沉寂深宮十八載,從不過問世事。今日肯破例踏出清梧宮、當眾與太上皇等人對峙,不惜觸犯龍威為他解圍,已是極緻破例、天大恩典。
她心性孤絕、恩怨分明,今日之事一過,便不會再多留半分情面。他此刻追上前去,隻會徒惹她厭煩,於事無補。
目送那抹白髮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外,慕九淵眼底的溫熱盡數斂去,重覆寒涼。
宮外,秋風驟起,捲來陣陣寒涼刺骨的夜風。
陸青鸞與陸嬤嬤踏出殿宇的剎那,冷風撲面,二人皆是身形微瑟。
陸嬤嬤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身裡衣濕了一層,渾身緊繃的肌肉到此刻才稍稍鬆弛,整個人仍心有餘悸。
方才殿上,娘娘直面權傾半生、陰狠多疑的太上皇,字字鏗鏘、句句爭鋒,稍有半分不慎,便會被慕擎蒼抓住錯處、羅織罪名,輕則禁宮幽閉,重則性命難保。
她壓低聲音,帶著後怕低聲道:「娘娘,今日真是兇險萬分。萬幸您及時現身、力挽狂瀾,否則今日殿下,定然難逃削爵奪兵的死局!還好殿中動靜時刻有人傳回清梧宮,您才能趕在最緊要的關頭入宮解圍。」
陸青鸞脊背挺得筆直,立於夜風之中,清冷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譏諷,冷哼出聲:
「一群身居高位、卻看不透人心的蠢貨。到如今,竟還有人看不清那位的狼子野心。也就太後還算清醒通透,至於淵兒……終究還是太嫩,太過心軟,竟能將自己逼入這般任人宰割的絕境。」
話音一頓,她眸色微沉,語氣添了幾分凝重:
「還有那位林白芷,絕非尋常安分女子,往後,怕是個不小的麻煩。」
陸嬤嬤連忙輕聲附和:「奴婢看得真切,殿下對這位林姑娘,是實打實的上心、動了真心。」
「真心?」
陸青鸞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嗤笑,字字冷硬:「他如今有什麼資格談情愛?外祖陸家滿門血海深仇尚未昭雪,十八年沉冤未雪,家國舊恨壓身,他哪來的資格,沉溺兒女情長?」
陸嬤嬤聞言,連忙轉開話頭,壓低聲音問道:「娘娘,方才您怎會知曉那支玉簪之上,刻著『白芷』二字?」
陸青鸞神色舒展,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語聲輕緩:「淵兒那點心思,我如何看不明白。他放在心尖上看重的人,贈予對方的物件,必定要獨一無二。太上皇老奸巨猾,方才特意拿這支簪子發難,便說明簪上留有可以做文章的記號。我瞧慕九淵看向林姑娘的眼神,心中便已篤定,定是他悄悄在簪身刻下了林姑娘的閨名。」
陸嬤嬤心中暗自嘆服,由衷低聲贊道:「娘娘心思剔透,當真聰慧過人。」
……
紫宸殿內,氣氛已然全然換了一副模樣。
太上皇慕擎蒼面上一片祥和,看似龍顏大悅,朗聲吩咐內侍,將自己帶來的陳年好酒盡數呈上,要與滿殿群臣共飲,同賀中秋。
一眾內侍應聲上前,手提精緻酒壺,穿梭席間,為每一桌、每一人逐一斟滿杯中酒液。
酒色通透赤紅,是清甜醇厚的桑葚果酒,度數極低,香甜溫潤,男女老少皆宜,最是宮宴助興。
林白芷垂眸看著杯中瀲灧的紅色酒光,心底生出幾分好奇,微微傾身,擡手端起酒杯湊近鼻尖輕嗅。
清甜的桑葚果香撲面而來,醇厚溫潤,氣息怡人。
可下一瞬,一絲極淡、幾乎無人能夠察覺的詭異冷腥,悄然鑽入鼻腔。
她屏息凝神,再度細嗅分辨。
下一剎那,林白芷瞳孔驟然狠狠收縮!
不是錯覺!
這看似香甜無害的果酒之中,竟摻雜了極緻劇毒——鶴頂紅!
酒中有毒!
有人竟敢在中秋國宴、天子百官齊聚的紫宸殿中,明目張膽地下毒取她性命!
先是當眾污衊構陷、毀她清白、廢她婚約,如今構陷不成,竟直接鋌而走險,下毒弒殺!
林白芷心頭驚濤駭浪翻湧不止。
是誰?
是誰有這般滔天膽子,敢在太上皇、皇上雙雙在場的金鑾大殿下毒?就不怕事發之後,引來天子雷霆震怒,落得株連滿門的下場?
她飛速擡眸,目光飛快掃過席間眾人。
嫌疑最大的,無非是——隱忍毒辣、心胸狹隘的皇後,或是……始終對她與慕九淵暗藏殺心、步步算計的韓王,更或許是林家人!
若是林家人,未免太過莽撞愚蠢。
她一旦毒發身亡,事後徹查酒液,溯源追責,一旦查出下毒之人,根本難以脫身,無異於自尋死路。
可若是皇後與韓王……
以二人的權力,恐怕難查原兇,隻要她被毒死,無人為她申冤,此事終會不了了之。
一念至此,林白芷心底徹底冰涼。
她猛地擡眸,死死看向身側的慕九淵!
今日整場風波,也有沖著慕九淵而來的。對方目標若不止她一人!
她的酒裡有毒,慕九淵的杯中,會不會也藏著緻命劇毒!
就在此刻,上方的太上皇已然高舉酒杯,聲線洪亮,響徹整座大殿:
「諸位愛卿,中秋月圓,萬民同慶!如今我金淵國泰民安、四海昇平,眾卿隨朕一同舉杯,共賀佳節!」
滿殿文武盡數起身,齊齊舉杯附和。
慕九淵全無半分防備,擡手拿起案前酒杯,腕間微擡,將酒盞緩緩送至唇邊,便要傾飲入喉。
林白芷心口驟然一緊。
她此刻無法出聲阻攔,倘若杯中無毒,她貿然驚擾宴席,便是擾亂殿中秩序,有心人便可藉此治她大不敬之罪。
可若是杯中當真藏鶴頂紅。此毒猛烈見血封喉,縱使她手握醫藥空間,手握異世靈藥,也未必能夠將人從鬼門關拉回。
生死懸於一線,千鈞刻不容緩。
林白芷腦中一瞬空白,來不及權衡更多利弊,玉手驟然疾探而出,精準扣住慕九淵手中的酒盞,猛地奪了過來。
不等旁人反應,她揚手仰頭,將杯中酒液,盡數一飲而盡。
酒液剛滑入喉間,她心中便已確認,自己的猜想沒有錯。方才慕九淵那隻酒盞之內,果真摻有鶴頂紅劇毒。
不過瞬息之間,劇烈的絞痛驟然炸裂在五臟六腑!
林白芷整套動作迅猛決絕、猝不及防,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慕九淵整個人徹底愣怔在原地,眸色驟驚,周身空氣瞬間凍結。
林白芷身形搖晃,再也支撐不住,猛地捂住腹部,一口黑紅刺目的鮮血,驟然噴灑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