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口蜜腹劍
這邊兩位婦人量完尺寸,與沈氏敲定了衣料款式,便依次退了出去。
沈氏送走人,轉身見林白芷眼眶通紅,淚珠還掛在睫毛上。
不由放緩了聲音,溫聲道:「芷兒可是哪裡不妥?有何需求,或是哪裡覺得不快,盡可跟二嬸娘說,不必藏著掖著。」
原本已經強壓下淚意,堪堪止住淚水的林白芷,被她這一句軟語關懷戳中,眼眶瞬間更熱,豆大的淚珠又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謝謝嬸娘關心……白芷無事……一切都好。」
望著林白芷垂眸拭淚,楚楚可憐的嬌弱模樣。
沈氏眉心幾不可查地輕輕一蹙,眼底飛快劃過一絲異色。
前日在壽安堂,為了懲治馬嬤嬤,她可是咄咄逼人、寸步不讓,半點軟態都無。
今日不過是自己一句體己話,竟就感動得落淚?
如此反差,難道是那兩位教習嬤嬤的管教起了作用,磨平了她的稜角?
沈氏心存疑惑,面上卻輕嘆一聲,語氣溫和:「我們芷兒,素來是國公府最懂事識大體的姑娘。這幾日學規矩辛苦,嬸娘已吩咐廚房,多給你燉些上好補品補身子。」
林白芷心中冷嗤:好個口蜜腹劍的二夫人。想用廉價的溫情麻痹她,用懂事守禮的枷鎖縛住她。
那就讓她再陪她演一演乖巧孝順好了。
她擡起濕漉漉的眼眸,看向沈氏的眼神裡滿是感激,連忙推辭:「嬸娘不必費心,白芷真的無事,補品珍貴,理應留著給祖母滋補身體。」
「傻丫頭,就知道惦記你祖母。」沈氏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滿是疼惜,「你放心,國公府如今雖說銀錢不寬裕,日常用度緊了些,但給你吃幾頓補品的家底還是有的,不必推辭。」
「那就……多謝嬸娘。」林白芷聞言,鼻尖又是一酸,淚珠再次滾落,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帕子,一副感動不已的模樣。
沈氏見狀,又拉著她溫言安慰了幾句,身旁的林千雅也跟著柔聲勸了兩句,這才一同轉身離開。
待她們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廊下,林白芷臉上的脆弱與感動瞬間褪去,隻餘下一片沉靜。
她望著空蕩的花廳,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陷入深思。
沈氏是正宗深宅大院裡養出來的主母,口是心非、笑裡藏刀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而林千雅則是從小嬌養大的貴女,看著柔綿無害,心思也深不可測。
眼下這二人,行事做派皆符合傳統貴女的規矩,與「穿越者」的行事風格,全然不符……看來,應該不是二人。
這邊沈氏與林千雅二人,緩步走出朝霞院,一路沉默。
直到拐過抄手遊廊,確定身後無人,沈氏臉上的溫和笑意才徹底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冷意,腳步也慢了下來,指尖輕輕摩挲著手中錦帕,心底的盤算翻湧不止。
這林白芷,實在叫人捉摸不透。
沈氏壓低聲音,對身側女兒道:「雅兒,你看白芷這丫頭,可是古怪得很?前日為懲治馬嬤嬤、給祖母施壓,那般伶牙俐齒、寸步不讓;今日在你我面前,卻又這般脆弱不堪,她莫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林千雅不以為意,輕挑眉梢,溫聲輕道:「母親多慮了。四妹妹許是剛回府,聽了旁人挑唆,誤以為祖母待她虛情假意,故而心生逆反,敵意深重罷了。」
她眸色微眯,掠過一抹瞭然。
「她孤身在外這些年,本就缺人疼惜關愛,方才確是被母親的溫情打動,才肯在你我面前流露幾分真性情。」
頓了頓,她輕擡玉手,理了理衣袖,柔聲續道:「四妹妹在外漂泊七載,性子沉了些,人也機敏了些,想來是吃了不少苦,才有這般長進。」
話鋒微轉,她笑意淡淡:「隻是她自幼刻在骨裡的規矩教養,重體面、識大體、事事以家族為先,終究是改不了的,否則怎能甘願乖乖受兩位教習嬤嬤的磋磨。」
言至此,她唇角輕揚,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
似是對沈夫人的擔憂發笑,又似對林白芷的輕微改變而笑。
……
晚膳過後。
林白芷徑自喚了王嬤嬤與李嬤嬤上前。
她先命李嬤嬤,以探望兩位教習嬤嬤身子為由,前去其住處走一趟。
又吩咐王嬤嬤準備好,隨她一同去見馬嬤嬤。
兩位嬤嬤皆是恭敬應下,不敢怠慢,一一依言行事。
半個時辰後,林白芷身披一襲暗色鬥篷,隨王嬤嬤悄無聲息地行至馬嬤嬤居所外。
她駐足凝望,屋內燭火昏暗,四下寂然無聲。
林白芷望向身側王嬤嬤,眸底掠過一抹讚許——這等清靜,自是她事先打點妥當的成效。
二人緩步走近,林白芷輕推房門,悄身而入。
王嬤嬤則守在門外,把風望哨,寸步不離
屋內,馬嬤嬤正趴在床上,昏沉瞌睡,口中止不住地哼哼唧唧,滿是痛楚與煩躁。
林白芷悄無聲息地踱至床前,眸光冷冽如冰,漠然望著床上狼狽不堪的人。
半睡半醒間,馬嬤嬤隱約察覺到動靜,猛地驚醒。
當是近身伺候的小丫鬟,當即粗聲罵道:「小賤蹄子又敢偷懶,還不快給老娘把葯端過來!仔細你的皮!」
等了半晌,卻不見有人應聲,心頭一惱,猛然回頭睜開眼。
看清床前立著的人影時,她瞳孔驟然一縮,渾身一僵,隻當是睡糊塗出了幻覺,慌忙擡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待確認眼前之人確是林白芷後,馬嬤嬤臉色驟變,眼底瞬間翻湧著兇狠戾氣,強撐著身子厲聲道:「四小姐怎會來我這老奴的偏房?老奴身子不便,就不下地見禮了!」
林白芷眸光幽冷,淡淡睨著她:「聽聞嬤嬤日夜哀嚎,我特來探望。」
原來是來看她笑話的,馬嬤嬤冷聲嗤笑:「不敢勞四小姐費心,還請即刻離開。」
對她的抵觸,林白芷半點不惱,輕掃一眼桌上藥碗,緩步上前端起,聞了聞。
心中輕笑:老夫人還真下血本,給馬嬤嬤用的都是極好的藥材,能讓她傷口快速癒合。
她折回床前,輕舀一勺湯藥,遞至馬嬤嬤唇邊,聲淡如冰:「嬤嬤既不便,我便親自喂你。」
馬嬤嬤抗拒的偏頭避開,眸底神色微凝,林白芷深夜來此絕非想看她笑話這樣簡單,她語氣生硬問道:「老奴受不起!四姑娘來老奴這,究竟有何貴幹不如直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