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他怕
殿內一時間,寂靜無聲。
裴聿徊直直盯著姜韞,就見她在聽到他這句話後微微頓了頓,而後繼續將手裡的棋子落下。
「王爺,你輸了。」
姜韞收回手,朝他淡淡一笑。
裴聿徊怔了怔,垂眼看向眼前的棋局。
一如兩人第一次在晟王府書房對弈那般,隻不過這一次,是白棋將黑棋緊緊圍困,密不透風。
他輸得徹底。
裴聿徊低著頭,摩挲著扳指的動作停住,久久不曾開口。
姜韞靜靜看著他,良久,她才掀了掀唇:
「你在試探我嗎?」
裴聿徊眼眸一顫,緩緩擡起頭,直視姜韞的目光,語氣晦澀不明:
「如果我說......是呢?」
姜韞在心底輕嘆一聲,眼中浮起幾分柔色,「你應當明白我的心意才是。」
裴聿徊唇角輕抿。
他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相信那人。
為了能留在她身邊,那人有多麼費盡心思,他自然是再清楚不過,他相信姜韞對他的情意,但他也怕......
怕有一天,她會抵不住對方的百般誘哄,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將人留在身邊。
裴聿徊閉了閉眼,強壓下心頭的擔憂,朝姜韞揚唇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
自那日早朝之後,朝堂的確安生了一段時日。
朝臣們見裴聿徊都不敢反抗裴承淵,一個個的自然也不會傻到去觸黴頭,即便對裴承淵頗有怨言,卻也不敢多說什麼;宋家一派的官員心中忿忿,但宋明禮卻警告他們,不得輕舉妄動,否則出了岔子他不會幫忙,他們隻好壓下了心頭的怒意。
宋明禮看出來了,裴承淵已經下了決心整頓朝堂,所以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觸了黴頭。
畢竟裴承淵再無能,他到底是一國之君。
裴承淵這段時日過得很是舒坦。
朝中一向反對他的朝臣們忽然紛紛變了臉,不管他說什麼都唯命是從,很明顯是忌憚他,這讓他如何能不高興?
可他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入秋之後,建朝以來最大的蝗災忽然而至。
秋蝗過境,田間隻剩一地斷茬,谷穗皆成了空殼,連草根都被啃掉了半截。秋糧還未成熟,已然顆粒無收。
百姓們無以果腹,隻能挖野菜、剝樹皮,十裡八村死的死、逃的逃,各縣裡的存糧早已沒有多少,卻也隻能硬著頭皮救濟,每日隻能下放些許糧食,眼巴巴等著朝廷的救濟。
朝堂上。
啪!
裴承淵將奏摺重重摔在地上,陰沉著臉看向殿內跪著的一眾朝臣。
「百姓們危難之際,你們連個賑災的法子都想不出來嗎?!」裴承淵怒聲呵斥。
他說的冠冕堂皇,其實心裡也清楚,這次的災情不似以往,不隻是花費銀子那般簡單,要想解決災情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
眾朝臣都低著頭,無一人敢開口。
裴承淵見狀更是來氣。
他就納悶了,為何自打他登基以來,朝中這些破事一件接著一件,就不能讓他安生些?!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之際,宋明禮緩緩開口:
「稟陛下,非是臣等沒有對策,隻是這次災情嚴重,而今春之時又有春旱,這接二連三的災情,地方上難以支撐不說,糧倉也不堪如此折騰......」
眼下最重要的並不是銀兩,而是糧食,即便國庫有再多的銀子,可沒有糧食一切都是徒勞。
話音落下,朝堂上越發寂靜。
裴承淵臉色很是難看,眼下災情迫在眉梢,可朝中這麼多官員卻商議不出一個對策,他心裡又急又怒,更擔心因為災情威脅到自己的皇位。
目光掃過跪著的眾人,裴承淵冷聲開口:
「朕限你們今明兩日拿出賑災之策,若不能解決此事......你們一個個都給朕親自去賑災!」
話落,他猛地站起身,怒氣沖沖拂袖離去。
朝臣們跪在殿內,擡頭互相對視一眼,臉色愈加憂愁。
紫宸殿。
裴承淵回到殿內,發了好一通脾氣。
他哪裡在意什麼天下百姓的死活,他隻在乎自己能不能安穩坐在皇位上!
自他登基以來,災情接二連三就不曾停過,如今民間已經有傳言,說老天爺都看不下去讓他做皇帝,這是降下天罰來懲罰他,讓百姓們跟著遭殃,說他是逆天之人。
裴承淵鐵青著臉,一腳將椅子踹翻。
去他的逆天之人!
他才是繼承大統的天命之人!他才是這天下唯一的真命天子!誰都不能撼動他的皇位半分!
裴承淵氣得胸膛劇烈起伏,趙公公見狀心驚肉跳,低聲勸說:
「陛下,氣急傷身,莫要傷了龍體啊......」
話音未落,就見裴承淵忽然眉心一皺,右手倏地捂上了左臂。
趙公公心下一驚,忙不疊打發走了殿內其他宮人,快步走到書架旁去找藥瓶。
待他拿來瓷瓶,裴承淵已經跌坐在椅子上,臉色白得嚇人,額頭冷汗直冒。
趙公公不敢耽擱,連忙倒出一粒藥丸塞進了裴承淵的口中。
不消片刻,裴承淵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緊緊皺起的眉頭也慢慢鬆開。
見他卸了力道,趙公公心頭重重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宮人的稟報,「陛下,皇後娘娘來了。」
裴承淵身上的痛意剛歇,人還有些回不過神,聞言沉默片刻,才啞聲開口:
「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姜韞推門而入。
進來時,就看到裴承淵站在羅漢榻旁,身上的外袍已經脫下,趙公公正在伺候他更衣。
方才發病,裴承淵的裡衣已經濕了,黏黏糊糊貼在身上很不舒服。
姜韞見狀,心下瞭然,面上卻不顯。
「陛下這是怎麼了?」
姜韞問了一句,走到桌邊吩咐衛璇將參湯放在桌上,背對著羅漢榻沒有轉身。
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片刻後恢復了安靜。
裴承淵走到桌邊坐下,端起桌上的參湯攪了攪,看起來沒什麼胃口。
「發病了。」
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姜韞自然知曉是為了什麼事,不過還是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問道,「好端端的,為何又發病?」
見她眉頭皺起,看起來很是擔心的樣子,裴承淵暗自嘆了一口氣。
將瓷碗放回桌上,裴承淵眉眼沉了沉,冷聲開口:
「還不是因為......蝗災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