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疑心
惠殤帝的幾個兒子中,唯獨太子裴承修最得他青睞。
裴承修是他的第一個皇子,他將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這個兒子身上,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像先皇期待的那般,成為一代令人敬仰的仁君。
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期望自己的兒子可以做到。
裴承修也沒有辜負他的厚望,自幼聰慧好學、明辨是非,待人溫厚親和,心性仁慈卻不愚善,胸懷天下百姓,日日潛心鑽研政事,哪怕有事同他意見相左,為了心中道義也敢於直諫。
他自認並非明君,卻教出了最優秀的儲君人選,其中很大的功勞是要歸於皇後身上。
如果修兒還活著......如果皇後沒有行巫蠱之術......
許是太子忌日的原因,惠殤帝此刻隻覺得無比悲涼。
天下至尊又如何?到頭來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
重新倒滿酒杯,惠殤帝仰頭一飲而盡。
裴聿徊淡淡開口,「斯人已逝,陛下切莫憂思過重。」
惠殤帝將酒杯擱在桌上,擡眼看向他,聲音沙啞,「今日祭祀,你為何還不肯來?」
裴聿徊斂眉,「臣今日要捉拿宮中刺客。」
惠殤帝低頭一笑,眼中透出幾分悲傷,「你自幼同太子一起長大,太子在世時和你關係最好,可他走了這兩年......你卻連他的牌位都不肯看一眼。」
「朕知道,你始終不肯相信太子的死是意外。」
裴聿徊掀了掀唇,「陛下喝多了。」
惠殤帝笑著搖了搖頭,「朕也不想相信......可朕用盡了手段去查,所有的證據都表明那艘船是因風浪太大意外傾覆,大晏的太子、太子妃,還有未來的儲君,全都死在了那場風浪之中!」
「皇後怨朕,你也怨朕,朕也怨恨自己啊!朕為何非要修兒去替朕南下巡查,朕就該親自去,該死的是朕!」
王公公驚得重重跪地,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
裴聿徊面色不變,隻是伸手將他面前的酒杯拿走,「陛下喝醉了。」
惠殤帝仰頭,長長嘆出一口氣,語氣落寞,「今日是修兒的忌日,朕隻有今日、隻有今日才敢緬懷他......他們為什麼要毀了朕的念想!」
所以他重重懲戒裴承淵和戚家,他厭惡他們毀了太子的祭祀儀式,更厭惡他們對皇位的覬覦。
「皇位是朕的,朕想要給誰,便可以給誰。」
惠殤帝垂眼,語氣平靜卻冷漠。
「朕也可以,誰都不給。」
裴承淵自始至終面無表情地聽著,神情毫無波瀾。
惠殤帝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他又恢復了那個不辨喜怒的帝王,唯有那雙冰冷的眼睛昭示著他此刻的情緒。
「今日楊頃審案迅速,朕知曉他有能力。」惠殤帝淡淡道,「既然禁軍提督的位子空出來了,便讓他頂上吧。」
王公公俯首應聲,「老奴遵旨......」
「至於姜家小姐......」惠殤帝看向裴聿徊,眼底帶了幾分試探,「今日她因此刻受了傷,又遭宮女陷害,著實受了委屈。」
「朕這心裡總覺得有些愧疚,那些賞賜不過是尋常物件,難以彌補姜家小姐所受苦楚,不若......朕封她個郡主?小五以為如何?」
他在試探,試探今日姜韞的出現究竟是意外,還是裴聿徊的刻意安排。
「無功受封,實難服眾。」裴聿徊冷聲道,「不過是一女子,何須陛下這般記掛。」
惠殤帝眼底一松,語氣放鬆許多,「到底是鎮國公的女兒,朕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足的......」
裴聿徊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再多給賞賜,以免其他臣子起疑......」惠殤帝思忖片刻,「人是在你手裡傷的,日後你便替朕多加照拂,小心看顧吧!」
裴聿徊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卻也還是應下,「臣,遵旨。」
惠殤帝捕捉到這一縷不耐之意,心中的疑慮頃刻間打消。
「小五,你可還記得......你答應先皇的事?」惠殤帝忽然說道。
他怕今日之事並非意外,更怕裴承淵看中姜家兵權,生了異心......
裴聿徊擡眼,平靜的眼眸依舊如一池寒潭,透著徹骨的寒意。
「臣,自是記得。」
此生至死,他隻做大晏朝之臣,隻做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刀。
惠殤帝看著他,二人無聲對視。
良久,他倏地揚唇,鼻間溢出一聲哼笑。
「姜家小姐畢竟是女子,你若是登門拜訪,記得帶些女子喜愛之物。」惠殤帝話鋒一轉。
裴聿徊端過桌上的茶杯,微微低頭抿了一口,「陛下何須操這份心。」
「朕自然是要擔心的,」惠殤帝面上帶了些許笑意,「照你的性子,便是帶著刀槍劍戟登門朕也絲毫不會意外。」
裴聿徊面無表情地點頭,「臣知道了。」
「對了,還有一事。」惠殤帝看著他,笑中透著幾分揶揄,「朕聽聞姜國公有些不待見你......待你登門之時,可要客氣一些。」
雖是關心之語,可話裡的幸災樂禍之意甚濃。
裴聿徊眼角一跳,握著茶杯不鹹不淡地開口,「陛下還是封個郡主省心些。」
惠殤帝笑著搖頭,「並非朕小氣......比起郡主的賞賜,朕更願意看到你受氣的樣子。」
裴聿徊放下茶杯,掀了掀唇,「陛下高興就好。」
說罷他站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惠殤帝見狀連忙開口留人,「朕不過是句玩笑話!你莫要當真啊!晚膳不在這兒吃了?」
裴聿徊朝身後擺了擺手,大步離開了殿內。
望著那道偉岸的背影,惠殤帝臉上笑意盡散,隻餘一片冷漠。
王公公站起身,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開口,「陛下,這酒壺......」
「撤了吧。」惠殤帝冷聲道。
「是,陛下......」王公公忙不疊將酒壺放到一旁的小幾上。
「王勝,」惠殤帝忽然開口,「你覺得今日朕對姜家的賞賜,如何?」
王公公惶恐跪地,顫聲開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姜家小姐雖在宮中受了委屈,可這並非陛下本心,且陛下賞賜皆是名貴之物,想來姜國公能夠體諒。」
「隻是......」
「隻是什麼?」惠殤帝睨了他一眼。
王公公頭垂得更低,「隻是今日老奴見姜夫人姿容憔悴,病情似乎愈加嚴重了,是否需要換一個太醫......」
惠殤帝擡了下手,止住了他的話,「看她那副樣子也是時日無多,不必再費心換太醫了,不過是白費功夫。」
王公公瞭然,「老奴明白。」
惠殤帝望向窗外的夜色,眼底更加冰冷。
這朝堂的天,怕是要變一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