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紫宸殿之前，周塵曾經想過很多裴承淵不上朝的理由。

　　或許是龍體抱恙，或許是心緒不佳，亦或者是有其他瑣事纏身......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來到紫宸殿後看到的，竟是這樣一番景象——

　　窗邊，裴承淵斜靠在躺椅上，手裡捏著一本書隨意翻看著；一旁的趙公公手捧一盤切好的西瓜，用銀叉叉起一塊，小心地放到了裴承淵嘴邊。

　　裴承淵張口含住，慢條斯理地嚼了嚼咽下，姿態愜意又放鬆。

　　在他身後，兩名太監手執長扇，一下一下為他扇著風，躺椅旁邊放著一尊冰鑒，絲絲涼意襲來，驅散了夏日的燥熱。

　　與窗邊的悠閑自得不同，書架旁的長案後，姜韞正低頭看著桌上的奏摺，眉心微蹙，神色認真凝重。

　　殿內詭異的一幕令周塵和高應騁兩人生生愣在了門口。

　　這......這是怎麼回事？

　　而其他幾位臣子早已見怪不怪，同裴承淵行了禮後，便徑直走到了長案前，向姜韞稟報政事。

　　姜韞極其自然地接過他們的奏摺，打開一一查看。

　　在場眾人除了周塵和高應騁，似乎沒有人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

　　站在門口的太監見兩人愣著不動，低聲開口提醒，「兩位大人，莫言禦前失儀......」

　　周塵和高應騁恍惚回神，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錯愕震驚。

　　「先、先進殿吧......」高應騁艱難出聲。

　　二人來到裴承淵面前，朝他拱手行禮：

　　「臣拜見陛下......」

　　聽到熟悉的聲音，一直沒有擡頭的裴承淵這才放下手裡的書，擡眼看向兩人。

　　「你們來了。」裴承淵淡淡一笑，看起來心情尚可，「這幾日在朝中適應的如何？」

　　「多謝陛下掛懷，臣等在朝中一切安好。」周塵回道。

　　裴承淵略一頷首，「有什麼事，就去找皇後吧。」

　　說罷，他不再看二人，重新拿起書看了起來。

　　周塵和高應騁面面相覷，心中驚駭不已。

　　陛下這是......徹底撒手不理朝政了？！

　　高應騁暗自伸手推了下周塵，示意他出去再說。

　　兩人來到長案前，等那幾位官員稟報完，便將自己手裡的奏摺遞了上去。

　　其實他倆來面聖的目的本就是看望陛下，所以呈奏的也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姜韞拿過奏摺看完，擡眸掃了二人一眼。

　　對上她平靜冷峻的目光，周塵和高應騁皆是一怔，旋即心頭湧出幾分畏懼。

　　「本宮知道了。」

　　姜韞說著，拿起桌上的硃筆在奏摺上寫了什麼，而後交給衛璇。

　　「就按本宮的批示執行便可。」姜韞淡淡道。

　　衛璇接過奏摺，將摺子還給周塵和高應騁。

　　兩人見姜韞堂而皇之在奏摺上做硃批，驚得瞪大了雙眼！

　　她、她怎麼敢如此行事？那可是奏摺啊！

　　衛璇看著錯愕的兩人，冷冰冰開口，「二位大人，奏摺收好。」

　　兩人艱難回神，伸手接過奏摺，如同丟了魂一般邁著僵硬的步伐離開。

　　姜韞面無表情地看了眼兩人的背影，垂首繼續批閱奏摺。

　　紫宸殿外。

　　待出了大殿，熾熱的日光照在身上，照得兩人眼前一陣眩暈。

　　好一會兒，周塵才低喃出聲，「方才......我沒看花眼吧？」

　　高應騁眉頭緊皺，臉色陰沉，「你沒看錯。」

　　看紫宸殿的情形，如今的朝堂，已經被皇後掌握在手中。

　　「可、可她是一個女子啊！」周塵忍不住驚呼。

　　「小聲些！」高應騁看了眼四周，壓低了聲音開口，「走，回去再商議。」

　　兩人收起奏摺，快步離開皇宮。

　　夜晚，周家。

　　書房內，幾個人或坐或站，神情皆是凝重。

　　在場的幾人，都是前段時日被裴承淵從牢中放出來的舊臣。

　　聽到周塵說起今日紫宸殿內看到的事情，幾人頓時著急不已。

　　「皇後幹政？這怎麼成！」

　　「她一介女子，怎麼能插手朝堂之事？」

　　「陛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何要將政事交予旁人？對方還是個女子？」

　　「皇後身後是姜家，莫非......是姜家動了歪心思？」

　　幾人不住地猜測，臉色擔憂不已。

　　「諸位，」周塵忽然開口，屋內頓時安靜下來，「我等與其在此猜來猜去，不如詢問陛下的意思。」

　　幾人又連忙點頭，「對對對，說的是......」

　　高應騁卻沉吟一瞬，沉聲開口，「不過本官今日觀陛下神態，不像是不情願的模樣，若是貿然前去詢問，想必也問不出什麼。」

　　「而且我已問過朝中其他人，他們說皇後幾乎每日都在紫宸殿，若我等想要單獨面見陛下......隻怕機會渺茫。」

　　周塵皺緊了眉頭，「難道要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陛下被那個女人蠱惑？！」

　　屋內一時間又沉默下來。

　　好一會兒，高應騁想出了一個法子，「周大人，先前你與陛下關係還算親近，不如你找機會獨自一人去面聖？」

　　「這樣既不會引起皇後的注意，也能好好勸說陛下。」

　　裴承淵的脾性他們也不是不了解，若他們都去勸他，結果極有可能適得其反。

　　周塵想了想，點頭應下，「成，這件事我來辦。」

　　高應騁擡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周大人，此事就託付給你了，一定要好好勸說陛下，莫要讓奸佞之人鑽了空子。」

　　周塵用力一點頭，「諸位放心，在下一定竭盡全力！」

　　——

　　雖然周塵等人知道眼下單獨面聖有些困難，可沒有想到機會竟然這麼少，竟讓他一直等到了一個月之後。

　　期間裴承淵倒是上過兩次朝，可也隻是走個過場，很快便退朝，他根本來不及同他說什麼，好不容易等了這麼久，才終於找到機會單獨見裴承淵。

　　此時已經是初秋，裴承淵坐在禦花園的涼亭中，悠閑愜意地賞著園子裡盛開的菊花。

　　聽到周塵要見他，裴承淵愉悅的心情生出一絲不耐。

　　「嘖，有什麼事不能找皇後商議？來尋朕做什麼......讓他過來吧。」

　　不多時，周塵匆匆而來，走到裴承淵面前的石階下，「撲通」一聲就跪到了地上，面色哀戚地高呼：

　　「陛下！臣有要事稟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