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衣冠冢
姜繼安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傍晚。
他沒有等來姜硯山登門,倒是等到了自己兒子的消息。
姜繼安派去尋姜旭柯屍首的小廝到了岑縣,按照之前差役說過的位置尋找,終於在一處雜草叢中找到了姜旭柯的墳塋。
那上面確實有一塊木闆寫著姜旭柯的名字,可埋屍首的小土包卻被野狗扒開,將裡面的屍身拖出來,啃食的七零八落。
若不是小廝從一截斷臂上認出了那顆痣,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支離破碎的身子竟是他家少爺的......
那差役是好心不錯,擔心把屍首丟進亂葬崗,後面不方便尋找,可他忘了岑縣的郊外是一片荒涼之地,惡狗遍野,連隻兔子都難以存活,更何況人的屍身呢?
姜繼安頹然地閉上眼睛,心口傳來撕裂般疼痛。
良久,姜繼安啞聲開口,「少爺的屍身......你如何處置的?」
回想起當時看到的景象,小廝心口又泛起一陣噁心,差點吐了出來。
他強壓著不適,朝姜繼安稟報,「回老爺話,小的特意將少爺的屍首包好,帶進岑縣城內後買通了一戶人家,將少爺的屍身埋在了那戶人家的墳地裡,隻是......他們沒同意立墓碑。」
其實姜旭柯的屍首隻剩幾塊殘肢斷腿,他能說服那戶人家同意埋屍已經很不容易了,何況姜旭柯是帶罪之身,按律不得進祠堂,更不能把他的屍首進京,那戶人家不知道姜旭柯的身份才會答應的。
姜繼安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身子無力地弓著,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歲。
「事已至此,便在京城郊外立個衣冠冢吧,也好有個念想......」
小廝垂首應下,「是老爺,小的這就去辦。」
待小廝離去,高福紅著眼上前,低聲勸慰,「老爺,您莫要太過傷心......」
姜繼安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示意此事不想再多說。
「對了,此事切莫讓夫人知曉。」姜繼安叮囑一句。
高福應下,「是老爺,老奴不會說的。」
姜繼安扶著石桌,緩緩站起身,身子不由得晃了晃。
高福見狀連忙伸手扶他,姜繼安卻將他推開,擡腳朝門外走去。
「老爺,天馬上要黑了,您去哪兒?」高福擔憂不已。
姜繼安仰天嘆了一口氣,「出去走走......晚膳就不回來吃了。」
說罷,他不再理會高福,慢慢朝外面走去。
天色漸晚,街上的行人頂著冷風腳步匆匆往家趕,可姜繼安卻在街上遊盪,隻覺得天下之大,卻沒有一個他的容身之處。
分家、降職、喪子,接二連三的打擊讓他身心俱疲,他這一生順風順水,何曾受過這些苦楚。
站在人來人往的巷口,姜繼安不知道接下來的一步該要怎麼走。
街對面的麵攤正在收工,攤主的小兒子幫忙搬著凳子,卻不小心被腳下的石塊絆倒,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孩子母親聽到哭聲快步走來,扶著兒子站起身,溫聲安撫:
「哭什麼呢?跌倒了再爬起來就好......」
跌倒了,就再爬起來。
姜繼安怔住,心中不斷思索著這一句話,迷惘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
他轉過身,快步朝長街的另一頭走去。
穆家小院。
姜繼安進屋的時候,就見穆楚楚坐在圓桌旁,正垂首低聲啜泣。
聽到門響,穆楚楚下意識扭頭,看到來人是姜繼安,連忙放下手中的布料起身,手忙腳亂地揉著眼睛。
「老爺,您怎麼這時候來了?」穆楚楚紅著眼悶聲道。
姜繼安走到她身邊,擡手拂去她眼角的淚珠,語氣中滿是心疼,「怎麼了?好好地怎麼哭了?可是孩子們氣你了?」
穆楚楚搖了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兇,「是妾身、妾身心裡難過......」
「到底是怎麼了?」姜繼安看見她哭有些頭疼。
他今日已經很累了,沒多少耐心再去哄她。
穆楚楚擦了擦眼角的淚,低頭看向桌子,語氣哀戚:
「方才妾身給明兒做冬衣,突然想起了姜少爺,他也還是個孩子,以後再也不能穿新做的衣裳了......」
姜繼安心中一痛,垂眼看向桌面。
圓桌上放著一個針線簸籮,還有幾塊未縫好的布料,零散堆在一旁。
姜繼安鬆開穆楚楚,走到桌邊拿起一塊布料,握在手中細細摩挲。
他的柯兒,連全屍都沒能保住......
穆楚楚站在旁邊,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姜繼安的神情。
良久,姜繼安放下布料,轉身看向穆楚楚,緩緩開口:
「我要讓明兒認祖歸宗。」
穆楚楚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姜繼安,「老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姜繼安嘆息一聲,伸手將穆楚楚攬進懷中,低聲開口,「楚楚,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若不將這唯一的一個兒子接回姜家,將來九泉之下,我要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姜家,可就隻有明兒這一個男孫了!」
可穆楚楚卻拚命搖頭,「此事萬萬不成!明兒身份特殊,若是走到人前定會給老爺招惹非議,妾身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老爺,我們母子三人如今這般就很好,妾身不想您和明兒受到傷害啊!」
姜繼安心裡自然也清楚,若將穆澤明的身份公之於眾,那麼他維護了半輩子的體面和名聲恐怕就會毀於一旦。
可是姜硯山沒有兒子,將來姜韞出嫁,那姜家這偌大的家業,便無人繼承了......他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姜家後繼無人。
明兒是他的血脈,身上流著的是姜家人的血,唯有明兒有資格將來繼承姜家家業。
隻不過此事需得謹慎,他得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讓明兒順理成章進了姜家,又能保全他的名聲......
「此事我已下定決心,你就不要再勸了。」姜繼安說道,「難道你不想讓明兒光明正大地參加科考、將來在朝堂中成就一番事業嗎?」
「妾身......」穆楚楚張了張口,一副萬分糾結的樣子,「可妾身擔心老爺......」
「好了......」姜繼安低聲哄勸,「我既然要明兒入姜家,還能護不好他?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
穆楚楚思慮再三,最終點了點頭,「妾身都聽老爺的......」
姜繼安喟嘆一聲,將她摟緊了些,「楚兒果然是最懂我的......」
穆楚楚依偎在姜繼安懷裡,輕輕靠著他的胸口,面上卻是一片冷靜之色,哪裡還有半分難過擔憂的樣子?
大腿間傳來陣陣痛意,那是方才她看到姜繼安推開院門時,故意用力掐疼的。
老爺啊老爺,妾身的確是最懂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