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手足之情
屋內陷入一陣壓抑的沉默。
良久,姜硯山看向身旁的妻子,神情複雜。
「阿舒,你受委屈了。」姜硯山握上沈蘭舒的手,語氣中滿是心疼。
沈蘭舒溫柔一笑,「夫君,都過去了。」
姜硯山眉心擰緊,沉聲開口,「可是越是如此,我才越要將二弟一家接回來不可。」
沈蘭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什、什麼......」
姜硯山重重嘆息一聲,「雖說養不教父之過,可繼安為人忠厚老實,柯兒和念汐又是孟氏一手教導......發生這種事情,繼安心中想必也很不好受。」
「況且繼安如今遭貶職,在朝中的境況恐怕很艱難,我同繼安是手足兄弟,若我在這時候將他棄之不顧,莫說母親不會同意,便是我自己也難過心中這關。」
「更遑論此事傳到外人耳中,旁人會認為我這堂堂鎮國公隻知趨利避害,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不肯幫。」
「還有母親那邊......她是離不得繼安的,即便我不能將柯兒的屍首帶回,也該將二弟一家接回府中,以安撫母親喪孫之痛。」
聽他這麼說,沈蘭舒焦急不已,急聲勸告,「可是夫君,京中無人會指摘您的不是。」
「姜旭柯犯的是重罪,若放在尋常人家那是要受株連之罰的,這樣的人旁人避之都來不及,您若執意將二房一家接回,旁人反倒會認為您包庇罪人、不辨是非啊!」
姜硯山看著妻子,認真說道,「阿舒,我不能因為怕蒙上污點就不顧念手足之情,我對母親和二弟的虧欠,這輩子都難以彌補啊!」
「虧欠?」姜韞突然開口,「父親所言,是何虧欠?」
姜硯山沉默一瞬,「自然是為父常年在外打仗,無法孝順母親......」
姜韞淡淡一笑,「父親,您心中的虧欠究竟是不能在祖母面前盡孝,還是......為了彌補當年祖父為救您而殉國的歉疚?」
「韞韞!」沈蘭舒聽得心驚肉跳,連忙高聲呵止,「不要再說了!」
旁邊的王嬤嬤、鶯時和霜芷都嚇傻了。
這件事情是整個鎮國公府的禁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無一人敢言及此事,小姐竟然就這樣赤裸裸說了出來......
姜硯山呼吸粗重了幾分,他閉了閉眼,面色流露出幾分哀傷。
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姜韞看著陷入痛苦中的父親,心中萬般不忍,可她也知道若不趁此時解開父親的心結,恐怕日後很難再有機會了。
思及此,姜韞狠了狠心,沉聲開口:
「父親,您將那場戰事的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認為是自己的過錯導緻自己的母親失了丈夫、弟弟失了父親......」
「可是父親,您應該比誰都清楚,當年您率領的軍隊之所以中了敵軍的埋伏,是因為薛老將軍判斷軍機有誤,這才緻使您和士兵們陷入危險之地,祖父為救您才......若真要算起來,是薛家虧欠我們姜家才對。」
「可這麼多年以來,薛家可有說過一句愧疚之言?」
姜硯山身子一震,放在桌上的右手緩緩攥起。
沈蘭舒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夫君,又看向自己的女兒,姜韞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父親,女兒知您一心為國,對祖母心存愧疚,想要在祖母面前盡孝,可又身負保家衛國之重任,何況還有當年祖父之事橫亘在您和祖母之間,您必然會痛苦萬分。」
「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您深知自己無法讓祖母滿意,便將照顧祖母一事託付給二叔一家,希望他能替自己盡未盡之孝心,並且事事順從祖母,想要以此來補償祖母和二叔,彌補自己的罪過。」
「可是父親,您以為的孝,難道真的就是毫無底線地順從祖母嗎?」
「您為國征戰,光宗耀祖,已然是大孝,如若真被禦史參上一本『包庇罪親』,您一身戎馬換來的忠勇之名,豈不白白蒙上了污點?」
姜硯山默然不語,隻是目光沉沉地看著桌上的茶杯。
姜韞心中嘆息一聲,復又開口,「父親,您方才說姜旭柯和姜念汐犯錯,皆是二嬸教導無方,可就算如此,難道二叔沒有縱容包庇之責嗎?他對子女疏於管教,一句『忠厚老實』便可輕飄飄揭過?」
「父親,若女兒也做出抹黑鎮國公府之事,那旁人是否會因為您在外帶兵打仗,而不去指責您呢?恐怕不但會指責,而且會指責得更厲害。」
「因為您是大晏朝的戰神,是百姓們的信仰所在,他們無法允許您高大的形象有任何污點存在,若您的子女犯錯,受到的唾罵和指責隻會比尋常人更多、更難聽。」
姜硯山抿唇,神情晦澀複雜。
女兒方才所言,他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姜韞留意著父親的神色,緩緩說出最重要的一件事:
「父親,難道您就沒有想過,聖上為何突然插手此事?」
「聖上此番不但對二叔降職調任,還任由皇室宗親打壓朝廷命官,難道真的隻是為了維護安平郡王麼?」
姜硯山眉頭深鎖,「韞韞這話是何意?」
姜韞默了默,似是下定決心開口,「父親,按理女兒不該妄議政事,可功高震主、主上忌之的道理,女兒卻很明白......」
姜硯山身軀一震,神色難掩震驚,「這......」
姜韞抿了抿唇,「父親,您剛立下軍功不久,聖上便對二叔開刀,雖是姜旭柯自取滅亡,可誰又敢保證,聖上沒有存了敲打姜家的心思?」
「您若在這時候順從祖母的意願,執意將二叔一家接回府中,會不會讓聖上以為,鎮國公府居功自傲,竟敢同皇權作對?」
「父親,君心難測。您接回二叔看似是順了祖母一時之意,盡了您為人子的孝心,實則是將整個鎮國公府置於水火之中,您要三思啊!」
姜硯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