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人的發言沒有什麼新意，來來回回沒有重點，對張陽來說，還是老式官腔。

　　他聽著很困，並且他確定，在座這些鄉親們聽完除了覺得領導人一肚子墨水外，也沒人聽得懂。

　　有人甚至打起了呼嚕——

　　而且因為會場安靜，這一個呼嚕聲就顯得特別矚目。

　　是五裡鋪那頭民兵小隊的人。

　　黑痣男過去就是一個大筆兜。

　　「醒醒！」黑痣男搖晃他，小聲道，「你睡你娘呢！」

　　男人不年輕了，看著也有四五十，一個巴掌差點沒被扇到地上去，捂著臉擡起頭：「啊？」

　　「啊什麼啊！」黑痣男壓低聲音，「你分不清現在是什麼場合嗎？」

　　罵完，黑痣男不好意思地沖周圍眾人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家，昨晚巡山，我們巡山來著，不小心累著了，見諒啊，鄉親們見諒！」

　　睡著的男人終於驚醒，趕緊爬起來也鞠躬道歉：「領導人對不起，昨晚巡山太困了，為真的對不住！」

　　領導人的面色非常難看，大聲道：「為了人民服務，你辛苦了！實在困，就去後邊的休息室裡睡會兒！」

　　「不不！領導人的發言非常關鍵，我一定要聽完！」

　　趙東收回視線道：「這癟犢子完蛋了！錢衛國絕對不會放過他！」

　　張陽蹙眉，「可他昨晚真去巡山了，咱們不是撞見了他嗎。」

　　「管他的，反正五裡鋪的人，我沒一個看得順眼，都是……」

　　趙東豎起一根大拇指，往下戳了戳。

　　張陽笑：「算了，不管他們。」

　　小鬧劇很快結束，領導人繼續講話。

　　張陽東張西望，沒找著想找的人。

　　趙東問：「找誰啊？」

　　「隨便看看。」

　　「我信你隨便看看！」趙東打了個哈欠，「要不是你，我才不會來，要不是那誰，你才不會來。」

　　「困了你就去後面的休息室裡睡覺。」

　　「不困！」

　　趙東強打起精神。

　　終於，領導人漫長的發言結束了。

　　第一個節目，是一位女知青的獨唱。

　　說是美式唱腔，確實很獨特的唱法，不過大多數人欣賞不來。

　　張陽有了多一世的經歷，聽得出她確實有不俗的唱功。

　　第二個節目，是一段口技表演。

　　表演的是公社裡的老藝術家，除了幾聲沒控制好破音之外，大多數都惟妙惟肖。

　　第三個節目，是一出大型群體舞蹈。

　　一堆女知青排著隊上來，臉上掛著標準的露齒笑，眼睛明亮有神，亮閃閃地望著前方。

　　她們穿著統一的衣服，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是很明顯，一眼就能在人群裡面看到杜淑君。

　　很多男人一看到她就移不開視線了，不管是已婚的還是未婚的，因為她的容貌和身段，確實是裡面最亮眼的。

　　當初非常喜歡她的趙東，這會兒隻有一個勁兒的翻白眼。

　　除了下意識看去一眼後，便乾脆懶得看台上表演了什麼。

　　另外那邊的高文和高武也是，包括高大娘和高老爹。

　　張陽則看得聚精會神。

　　他的視線一直在人群裡找。

　　這個節目表演的女知青用有七個，還有六個男知青。

　　張陽看來又看去，並沒有看到林秋水。

　　她不在這個節目嗎？

　　想想也是，她和這群女知青格格不入，不一起表演也正常。

　　於是，張陽也不看了。

　　主持人上來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忽然點到了林秋水的名字。

　　「下面的節目，是我們的林秋水同志為大家帶來的二胡曲，賽馬！」

　　張陽一聽這名字就一愣。

　　這個曲子沒記錯的話，是前一年才出來的。

　　今天才年初，所以所謂的前一年，其實也就一年多一點的時間。

　　這個年代的文化傳播速度遠遠比不上網路時代，林秋水卻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得到《賽馬》的譜曲，並且練到敢拿它上台表演的境地，這需要一定的人脈，還是文藝圈的人脈。

　　在一片掌聲中，幾個男知青將兩張長闆凳、一張揚琴搬上來。

　　林秋水抱著二胡，和另外一位男知青登場。

　　二人對著眾人鞠躬。

　　趙東道：「一男一女，這是雙人合作啊。」

　　張陽想著，也許，這個曲譜是這個男知青弄來的也說不定。

　　林秋水和這位男知青鞠躬完，二人坐下開始演奏。

　　第一個音開始，曲子就將全場觀眾都給拉入進他們的世界。

　　那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活躍，真的宛如無數的馬蹄聲在耳邊奔騰，每個人的眼前如似出現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白雲舒捲，萬馬賓士，浩蕩掠過草原，掀起塵煙萬丈，被長風吹向天際。

　　連張陽自認一個活過兩世的「老江湖」，都不禁被這旋律拉入進另外一個世界，所有的情緒全部跟著跳躍的音符走。

　　全場寂靜無聲，隻剩二胡和揚琴在默契搭配。

　　不過張陽還是聽得出，相比較於林秋水的二胡，揚琴略微顯得生澀，跟不上，配不動，非常吃力，被二胡掌控著完全的節奏。

　　要麼，這個《賽馬》曲譜真是林秋水弄到手的。

　　要麼，林秋水的天賦要遠遠強過於這個男知青。

　　很快，一首曲樂結束，全場闃寂。

　　緊跟著，全場忽然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無數人站了起來，情不自禁地大喝：「好！！」

　　趙東也站起來，瘋狂鼓掌：「好！！」

　　張陽也起身，他的確被這首音樂打動了。

　　以及周圍人這麼激烈的反應並不奇怪。

　　前面杜淑君她們的表演確實出色，但頂多就是一個幼兒園老師給小朋友六一兒童節表演的水平。

　　而林秋水的這支樂隊，卻是可以拿去一個大省參加奪冠的。

　　高下立判。

　　林秋水和男知青結束後，走到前面來沖著台下的觀眾們鞠躬。

　　擡起頭後，她一雙漂亮的眼睛在人群裡張望，忽然，和張陽的視線對上。

　　她沒有迴避，大大方方的燦爛一笑，皓齒潔白。

　　張陽在人群裡鼓掌，反而是他，感覺有些不太自在，心跳加快了數下。

　　林秋水和男知青退下，主持人繼續上台，繼續說場面話。

　　趙東忽然拉起張陽：「走，咱們去後台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