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糙漢子的眼淚
兩塊錢。
就他媽為區區兩塊錢,一條才五歲的活命,說沒就沒了。
江然的心臟讓一隻冰手給攥死了,疼的她快喘不上氣。
她想起上輩子,哥哥江默為她湊那筆她永遠還不清的醫藥費,死在黑漆漆的礦井裡,連具完整的屍首都找不著。
何其相似。
都是因為窮。
都是因為沒錢。
眼前這個男人,村裡人看他冷得像冰硬得像石頭,原來心裡也藏了個血淋淋永遠好不了的傷口。
屋子裡,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
陸承說完那段往事,就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都陷在床上,那雙眼空洞的望著屋頂,魂兒好像都跟著那個叫陸青的妹妹一起飄走了。
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可不知道為什麼,對著眼前這個姑娘,對著她那雙乾淨又帶著心疼的眼睛,他鬼使神差的就全都說了出來。
或許,是他病得太厲害,燒糊塗了。
又或許,是她身上那股子溫暖乾淨的氣息,讓他卸下了一直裝著的硬殼。
「對不起......」
江然的聲音帶著很重的鼻音,沙啞的不像樣子。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任何安慰的話在這種沉重的悲傷面前,都顯得特別蒼白。
她隻能伸出手,學著他之前緊緊攥住她那樣,也伸手過去,輕輕握住他那隻擱在被子外頭的大手。
他的手很燙,因為發燒,燙的嚇人。
陸承的身子僵了僵。
他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說不清的酸澀跟暖意從胸口散開來。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涼絲絲的,握著他滾燙的手像大夏天喝了口涼水,舒服的讓他想嘆氣。
「不怪你。」
「你妹妹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的,開開心心的活著。」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真的。」
陸承的眼眶一點點的紅了。
他反手握住了江然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江然沒有掙紮,隻是靜靜的讓他握著。
她知道,這個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汲取著力量。
窗外的天色慢慢泛起了魚肚白。
江然守了他一夜,直到天光大亮,確定他的燒已經徹底退了下去,才打著哈欠準備離開。
再不走,等下村裡人起來了,看到她一個大姑娘從陸承屋裡出去,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我得回去了。」
她有些不舍的想抽出自己的手。
陸承卻握得很緊,沒有鬆開的意思。
他看著她,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眸子深得像片海。
「昨天晚上...」
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謝謝你。」
江然的臉「刷」的一下又紅了。
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乾的那些「好事」,特別是...
給他打針那一段,臉頰就燙的厲害,連耳朵根都燒了起來。
「沒...沒什麼。」
她語無倫次的擺著手,「你...你好好養傷,我...我先走了!」
她像是逃一樣,飛快的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的跑出了小院。
陸承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還殘留著她柔軟觸感跟香氣的大手,心裡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
江然一路紅著臉,做賊心虛似的跑回了家。
幸好天還早,家裡人都還沒起。
她悄悄溜回自己屋,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臉,還能感覺到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陸承那張蒼白的臉,一會兒是他那雙盛滿了悲傷的眼睛,一會兒,又是他那結實滾燙的帶著傷疤的...
打住!
江然猛的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些不健康的畫面給甩了出去。
她在心裡默默的對自己說。
他救了我家人,又為了我受傷,我照顧他是應該的!
對!
就是報恩!
可這個理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時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跟吵嚷聲。
「江然!江然在不在家!」
一個尖利的女聲帶著不加掩飾的怒氣在院門口響了起來。
江然的眉頭猛的一皺。
這個聲音,她熟。
是知青點的女知青,李娟。
上輩子,李娟就是江雪的跟屁蟲之一,平日裡沒少跟在江雪屁股後面陰陽怪氣的嘲諷她。
她來幹什麼?
江然還沒來得及多想,她爹江衛國那壓著火氣的低吼聲就從主屋傳了出來。
「大清早的,在門口嚎什麼喪!」
江衛國本就因為江雪的事心裡憋著火,這一大早被人堵著門嚷嚷,火氣更大了。
「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
李娟領著好幾個知青闖了進來,一個個臉上都是氣不過的表情。
「江衛國同志!我們不是來嚎喪的!我們是來為林知青討個公道的!」
李娟叉著腰,梗著脖子,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
「林知青他,被你們家江然害得,要被送去勞改了!」
這話一出,剛從屋裡出來的劉桂芝,手裡的碗「哐當」一聲就掉在了地上。
「啥?勞...勞改?」
「可不是嘛!」
李娟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昨天晚上,公社來人了,說林知青跟趙強蓄意破壞集體財產,要從重處理!今天一早就把人給帶走了!」
「林知青他就是一時糊塗!他都說了,他是因為被江然逼的!要不是江然仗著自己是廠長,拆散他跟江雪,他怎麼會做那種傻事!」
李娟越說越激動,手指頭都快戳到江然臉上了。
「你們不能這麼對他!他是個文化人,他要是被送去勞改,這輩子就毀了!你們這是在毀掉一個國家的棟樑!」
她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跟自己佔了多大理似的。
跟她一起來的幾個知青也紛紛附和。
「就是!江然,你也太惡毒了!就因為林知青不喜歡你,你就這麼毀了他?」
「得饒人處且饒人,你非要趕盡殺絕嗎?」
江然看著眼前這群人,隻覺得可笑。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些所謂的文化人的「大道理」給忽悠瘸了,總覺得自己粗鄙配不上他們,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丟了林知平的臉。
可現在,她隻覺得他們吵鬧。
「說完了嗎?」
江然掏了掏耳朵,語氣淡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說完了,就滾。」
「你!」
李娟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反應,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江然!你別不識好歹!我們是來跟你講道理的!」
「講道理?」
江然笑了,那笑意卻冷得像冰碴子,「跟我講道理?你們也配?」
「林知平三更半夜拎著大糞,想毀了我們全村人指望著的作坊,這是事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