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電話是縣裡郵局打來的。
說是長白山發來一封加急電報。
江然的心,一下就提了起來。
山爺的回信。
她沒耽擱,披上外套就讓江默套了牛車,直奔縣城。
從郵局工作人員手裡接過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指尖都有些發涼。
電報內容很短,字字千鈞。
「江廠長親啟:君之魄力,吾甚佩之。所提三事,皆允。備好酒,候君至。——山。」
成了!
江然看著那個龍飛鳳舞的「山」字,心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
她就知道,山爺是個聰明人,更是個有野心的人。
他不會拒絕一份能讓他走出深山,擁抱更廣闊天地的機會。
「廠長,這...」
跟來的沈淮看著電報內容,驚的說不出話。
他怎麼也想不到,那個聽著就兇神惡煞的地頭蛇,竟然就這麼被廠長幾句話給...收服了?
這簡直比話本裡寫的還傳奇!
「沈秘書。」
江然將電報收好,那張因連日勞累而略顯蒼白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回去準備一下吧。」
「咱們的貴客,馬上就要到了。」
兩人剛出郵局,還沒來得及為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高興,一輛黑色轎車一個急剎,停在他們面前。
車門打開,縣長秘書小跑著下來,一臉的焦急。
「江廠長!您可算來了!我們縣長都快急瘋了!」
江然挑了挑眉,心裡跟明鏡似的。
看來,她三天前打的那個電話,起作用了。
縣政府,張遠山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張遠山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平靜的過分的姑娘,一個頭有兩個大。
「江廠長,您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他親自給江然倒了杯茶,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王富貴這個同志,就是個混不吝的!他肯定是聽了什麼人的挑唆,才敢這麼胡來!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嚴肅處理,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張縣長。」
江然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喝。
「您覺得,一句誤會,就能把我廠子門口那幾輛氣勢洶洶的吉普車給變沒嗎?」
「還是說,一句嚴肅處理,就能把我那些因為害怕而徹夜難眠的工人們,給安撫好?」
她的聲音不重,卻字字誅心。
張遠山額角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知道,這位姑奶奶,不好糊弄。
他昨天接到她的電話,連夜托京市的同學打聽,才知道這個「江然實業」到底是什麼來頭。
宋領導親自批示的輕工業改革試點企業!
「那...那江廠長您的意思是?」
張遠山小心的問。
「我的意思很簡單。」
江然放下茶杯,那雙清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調查組,該來還是得來。」
「畢竟,公函都發了,總不能讓縣裡的領導們言而無信,對吧?」
「啊?」
張遠山懵了。
他原以為江然是來興師問罪,讓他撤銷調查的,怎麼...她還主動要求調查?
「不過,」江然話鋒一轉,「既然是來調查,那總得有個章法。」
「我希望,這次調查,能全程公開透明。」
「我還會邀請省報跟市報的記者同志們,一同前來,全程跟蹤報道。」
「我倒要讓全省人民都看看,我們江然實業。」
張遠山聽完,眼前一黑,
邀請記者?
全程報道?
這丫頭心也太黑了!
她這是要把事情鬧大,
「江...江廠長,您...您消消氣,有話好商量,好商量...」
張遠山徹底慌了,他看著江然,
「商量?」
江然笑了。
「張縣長,我隻是個本本分分做生意的小老百姓。」
「是別人,不想跟我商量啊。」
她說完,站起身,不再看張遠山一眼。
「三天後,我們江然實業,恭候大駕。」
王富貴像一攤被抽了骨頭的爛泥,癱在地上,不省人事。
江家村村口,先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緊接著,爆發出了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鬨笑。
「哈哈哈哈!嚇暈過去了!」
「我的天爺!這膽子也太小了吧!!」
「我看就是個紙老虎!被咱們然然一句話就給戳破了!」
村民們指著地上那攤爛泥,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剛才的緊張跟恐懼煙消雲散,隻剩下揚眉吐氣的暢快。
廠裡的工人們更是挺直了腰桿,看著自家廠長那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眼神裡全是狂熱的崇拜。
她們的廠長,也太牛了!
不動一兵一卒,就把這氣勢洶洶的調查組給收拾的服服帖帖!
張遠山那張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跟開了染坊似的。
他看著地上那個不爭氣的蠢貨,又看看周圍看笑話的村民,老臉都丟盡了。
他今天就不該來!
他就不該聽信這個江然的鬼話,跑來給她撐什麼腰!
現在好了,腰沒撐成,反倒把自己搭進去,成了陪襯的笑話。
「江...江廠長...」
張遠山笑的比哭還難看,聲音乾澀的像砂紙磨過。
「您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一場天大的誤會!」
「王富貴這個同志,思想覺悟有問題!回去我一定嚴肅處理!深刻檢討!」
他一邊說,一邊沖身後那幾個嚇傻了的調查組成員使眼色。
「還愣著幹什麼!快!把王副局長擡上車!送醫院!」
那幾個工作人員如蒙大赦,七手八腳的去擡地上那攤肥肉。
「慢著。」
江然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張遠山後背,瞬間又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這位姑奶奶,還沒消氣。
今天這事,怕是沒那麼容易善了。
「張縣長。」
江然轉過身,清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您剛才說,王副局-長他們,是來調查我們廠投機倒把的?」
「不不不!」
張遠山把頭搖的像撥浪鼓,「是來...是來指導工作的!對!指導工作!」
「哦?指導工作啊。」
江然拖長了語調,點了點頭。
「那感情好。」
「我們廠子最近正在擴建,生產任務也重,正缺人手呢。」
「既然調查組的同志們是來指導工作的,那也不能光說不練,對吧?」
張遠山一愣,沒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廠裡,正好缺幾個監督生產質量的質檢員,還有幾個負責記錄生產數據的統計員。」
江然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穿著制服,一臉驚恐的調查組成員,嘴角的笑意更深。
「我看這幾位同志,都是文化人,幹這個,正合適。」
「不如,就請他們在這兒多『指導』幾天?」
「工資嘛,就按我們廠裡普通員工的標準發,管吃管住,絕不虧待。」
「張縣長,您覺得我這個提議怎麼樣?」
「噗——」
人群裡,不知是誰,又沒忍住笑了出來。
讓縣裡下來的調查組,給她們廠子當質檢員跟統計員?
虧咱們廠長想得出來!
太損了!
也太解氣了!
張遠山聽完江然的話,
他看著江然那張帶笑的臉,心裡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丫頭,心也太黑了!
可他能拒絕嗎?
不敢。
他看著江然手裡那份蓋著宋建軍大印的文件,那紅色印章,像座大山,壓的他喘不過氣。
「好...好...」
張遠山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那張臉已經徹底成了豬肝色。
「就...就按江廠長說的辦!」
「讓他們幾個,留下來,好好學習!」
他們哪敢說個不字?
隻能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跟鬥敗的公雞似的,認了命。
「那就多謝張縣長支持我們地方企業的工作了。」
江然見好就收,沖張遠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沈淮,還愣著幹什麼?快帶幾位指導員去熟悉熟悉工作環境啊。」
「是!廠長!」
沈淮強忍著笑意,走到那幾個垂頭喪氣的調查組成員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幾位領導,這邊請。」
這番操作,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心裡對江然的敬佩又上了一個新高度。
風波平息,江然回到辦公室,那張一直緊繃的臉,才終於有了絲鬆動。
她走到窗邊,看著廠區裡重新恢復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心裡卻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她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李曼雲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次,她會用什麼更陰損的招數?
江然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必須跑的更快,變得更強。
強到能把所有陰謀詭計都碾碎。
她從脖子上拿出那枚冰涼的子彈,緊緊攥在手心。
陸承,你現在在哪兒?
你還好嗎?
夜,深了。
江然處理完手頭所有工作,疲憊的靠在椅子上。
她太累了,不光身體累,更是心累。
一個人撐起這麼大一個攤子,還要時刻提防暗處的冷箭,這種感覺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突然很想念那個寬厚溫暖的懷抱。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是沈淮,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了進來:
「廠長,還沒睡?」
「看您臉色不好,給您熬了碗薑湯驅驅寒。」
「謝謝。」
江然接過薑湯,心裡一暖。
「廠長,您也別太累了。」
沈淮看著她那張寫滿疲憊的小臉,有些心疼。
「天塌下來,還有我們這些人在前面頂著呢。」
「是啊,廠長!」
王小琴和江默也從外面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出爐的生產報表跟新一批的員工名單。
王小琴把報表拍在桌上,一臉驕傲:
「您就擎好吧!咱們廠子現在,好著呢!」
江然看著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團隊,看著他們眼裡真切的關心跟信賴,心裡的疲憊被暖意驅散。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身後,站著整個江家村。
「行了,都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回去休息。」
她喝完薑湯,笑著趕人,「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眾人走後,江然拿起桌上的加急電報單,提筆寫下回電。
「三成純利可以,但有三條:一,長白山所有藥材跟特產,我方需有獨家採購權。二,林場需即刻組建車隊,併入我『紅星物流』體系,負責東北全境運輸。三,請山爺,來江家村一敘,共商大計。」
寫完,她將電報遞給連夜等候的通訊員。
電報發出的第二天,江然實業有限公司的布告欄前,圍滿了人。
一份紅紙黑字的公告,貼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標題是「關於江然實業有限公司員工福利待遇全面升級的通知」。
「我的天!星級員工?工資每個月都能漲?」
「還分房子!結婚了給夫妻房!這...這比國營廠的待遇還好啊!」
「還有託兒所!這下上班可就安心了!」
全新的薪酬體系,分房子的承諾,還有託兒所的規劃,每一個字都像一塊蜜糖,砸進了所有員工的心裡。
那些前幾天還因為「雪海」公司高薪挖角而有些動搖的人,此刻腸子都悔青了。
什麼一個月多五塊錢?
跟江廠長給的這些比起來,簡直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都看清楚了?」
王小琴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後,聲音裡滿是驕傲。
「咱們廠長說了,隻要大家好好乾,以後還會有醫療補貼跟退休金!保證讓大家一輩子吃喝不愁!」
人群徹底沸騰了。
「我們一輩子都跟江廠長幹!」
「誰要是再敢有二心,俺第一個饒不了他!」
江然站在二樓辦公室的窗前,靜靜的看著樓下群情激昂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揚。
人心,穩了。
就在這時,沈淮拿著一份文件,行色匆匆的走進來。
「廠長,那幾個有點不老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