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點的女工，忍不住小聲抗議。

　　「裁縫？」

　　孫主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叉著腰，唾沫橫飛的罵道，「就憑你們？也配當裁縫？」

　　「我告訴你們，別以為有錢廠長給你們撐腰，你們就能在這兒作威作福了！在我們廠，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卧著！」

　　「不想幹就滾蛋！有的是人想擠進來！」

　　她這番話，說的又難聽又刻薄，把張裁縫幾個人罵的狗血淋頭，一個個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她們隻能忍著一肚子的火氣和委屈，認命的走到那堆跟小山似的布料頭前，開始幹活。

　　那布料頭，也不知道堆了多久，上面落滿了灰塵，還帶著一股子潮濕的黴味，一碰就嗆得人直咳嗽。

　　幾個人從天亮忙到天黑，累的腰都快直不起來了，手也磨出了好幾個水泡，才堪堪把那一小堆布料給整理完。

　　到了食堂吃飯的時候，好菜早就被人給打光了，就剩下點清湯寡水的白菜和黑乎乎的窩頭。

　　她們端著飯碗，看著碗裡那點連油星子都看不見的菜葉子，再想想昨天晚上，江然廠裡那鍋香噴噴的燉肉和白面饅頭。

　　幾個人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誰也吃不下去，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回招待所，幾個人累的跟散了架似的，倒在床上就不想動。

　　「大姐，這……這日子可咋過啊……」

　　那個年輕的女工，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這跟我們想的，也差太多了！」

　　「就是啊！說好的正式工鐵飯碗呢？怎麼成這樣了！」

　　張裁縫躺在床上，聽著姐妹們的哭聲，心裡也難受的不行。

　　她後悔了。

　　是真的後悔了。

　　她想起江然那張雖然年輕但總是帶著笑的臉。

　　想起她那句「跟著我，絕不會虧待你們」。

　　想起那鍋熱氣騰騰的燉肉，還有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大訂單。

　　她好像……錯過了什麼天大的好機會。

　　就在這時，隔壁房間，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帶著幾分炫耀的說話聲。

　　「哎，你們聽說了嗎？江家村那個服裝廠，又發錢了！」

　　「可不是嘛！我三舅媽的二侄女就在那兒幹活，說她們江廠長，從省城拉回來好幾千塊錢的大訂單！昨天晚上，請全廠的人吃肉，還給每個人都發了新布料做衣裳！」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她們一個月得掙多少錢啊？」

　　「聽我那侄女說，她們現在底薪就漲到二十二了！要是加班，工資還翻倍！昨天那個王小琴，被提了當什麼技術組長，一個月光補貼就多五塊錢！算下來，比咱們這些國營廠的正式工掙的還多！」

　　這些話，讓張裁縫幾人聽得心裡一陣刺痛。

　　一個月二十二？

　　加班還翻倍？

　　當組長還多五塊錢？

　　她們辛辛苦苦跳槽過來，受著鳥氣，幹著粗活，一個月才拿二十塊錢的試用工資！

　　而那個以前跟在她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張姐」的王小琴，竟然……當上組長了？！

　　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是她的！

　　「噗——」

　　張裁縫隻覺得胸口一悶，一口老血差點沒當場噴出來。

　　她死死的攥著身下的被褥，指甲都快掐斷了，眼睛裡滿是血絲。

　　江然！

　　都是江然那個賤人！

　　是她害的自己落到這個地步！

　　她不好過，也絕不能讓那個小賤人好過！

　　第二天一早。

　　一輛印著「工商管理」四個大字的吉普車，就耀武揚威的開進了江家村。

　　車上下來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闆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徑直就朝著江然的作坊走去。

　　「誰是這兒的負責人？」

　　帶頭的男人一開口，就是一股子官腔。

　　正在廠裡忙活的江然，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我就是，兩位同志，有什麼事嗎？」

　　「我們是縣工商局的，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們這兒，無證經營，擾亂市場秩序！」

　　帶頭的男人從兜裡掏出一張空白的罰款單，在江然面前晃了晃。

　　「現在，立刻停工，跟我們走一趟！」

　　廠裡的工人們一聽，都嚇壞了，一個個臉上全是慌亂。

　　江然卻一點都不慌。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明顯是來找茬的男人，笑了笑。

　　「兩位同志，我們這作坊，可是有正經手續的。」

　　她說著，從屋裡拿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跟縣日化廠簽訂的合作協議，我們是作為日化廠的附屬生產車間存在的。所有的生產經營活動，都是合法的。」

　　那兩個工商局的人愣了一下，他們接過文件看了看，上面清清楚楚的蓋著縣日化廠的公章，還有李衛東廠長的親筆簽名。

　　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帶頭的男人不死心，又挑剔的在廠裡轉了一圈，想找點別的毛病。

　　可這廠子，雖然簡陋，卻收拾的井井有條，衛生條件比他們見過的很多國營廠還好，根本挑不出錯。

　　「就算你們有合作協議，那你們新招的這批工人，簽用工合同了嗎？上報勞動局了嗎？」

　　男人又想到了一個由頭。

　　「當然簽了。」

　　江然又從屋裡拿出厚厚一沓合同。

　　「我們廠裡每一個員工，都簽了正規的勞動合同。至於上報勞動局，我們是日化廠的附屬車間，這些手續，自然是由日化廠那邊統一辦理的。」

　　她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把那兩個男人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他們準備灰溜溜走人的時候，江然卻叫住了他們。

　　「兩位同志，等一下。」

　　她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卻讓兩個男人心裡直發毛。

　　「既然你們是來檢查工作的，那……不如就順便，再幫我處理個事兒？」

　　她說著，又從屋裡拿出幾份文件，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廠裡前幾天剛離職的幾個員工，簽的離職協議。」

　　「協議上，白紙黑字的寫著，她們在離職後的一年之內，不得去跟我們有直接競爭關係的單位工作，更不能洩露我們廠的任何商業機密，比如我們服裝的最新款式和設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