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嘆了口氣，眉頭微微蹙起，那樣子帶著點讓人心疼。

　　「特別是縫紉機，就那麼幾台，還是從縣廠借來的舊傢夥，三天兩頭鬧毛病。要想按時交貨，難。」

　　「我尋思著，咱們是不是能從哪兒，再多弄幾台機器回來？舊的也行，隻要能用。」

　　她說完，就擡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的看著他，像隻求助的小貓。

　　看著她這副模樣，陸承隻覺得心口一緊。

　　他想都沒想就點頭。

　　「我來想辦法。」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沉，卻帶著一股子讓人安心的踏實。

　　「我跑運輸的時候，認識幾個專門倒騰舊機器的。我明天就去找他們問問。」

　　他看著她，眼神不由的柔和下來。

　　「別太累了。」

　　「嗯。」

　　江然點點頭，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

　　她隻要說一句，他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當。

　　兩人正說著話，江默端著一碗肉走了過來。

　　他把碗遞給陸承，悶聲悶氣的說了一句。

　　「吃。」

　　然後，他就跟個門神似的，往江然旁邊一站，那雙沉默的眼睛，警惕的在陸承身上掃來掃去。

　　那副護著自家妹妹，防著外人的架勢，再明顯不過。

　　陸承看著他，又看了看江然，嘴角幾不可查的勾了一下。

　　他接過碗，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吃完飯，陸承要走。

　　江然送他到門口。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明天一早我就走，可能要過幾天才回來。」

　　陸承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不舍。

　　「你……自己小心點。」

　　「知道了。」

　　江然點點頭，「你也是，路上注意安全。」

　　陸承「嗯」了一聲，看著她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嬌俏的小臉，喉結滾了滾。

　　他想說點什麼，可嘴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他隻能伸出手，想像上次那樣，揉揉她的發頂。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因為常年拉弓而布滿厚繭的大手，又看了看她那烏黑柔順的頭髮。

　　他的手，太糙了。

　　會弄疼她。

　　陸承默默的收回了手，轉身，融進了夜色裡。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江然心裡空了一下，但隨即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

　　另一邊。

　　縣服裝廠的招待所裡。

　　張裁縫跟那四個跟著她一起跳槽的女工，正一臉諂媚的圍著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嶄新的的確良襯衫，手腕上還戴著一塊上海牌的手錶，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他就是縣服裝廠新上任的廠長，錢富貴。

　　也是那個被江然送進局子的採購科長張富貴的堂哥。

　　「錢廠長，」張裁縫端著一杯酒，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我們姐幾個，以後可就全仰仗您了！您放心，隻要我們進了廠，保證把江然那個小作坊裡所有的技術，都給您帶過來！」

　　「就是就是！」

　　另一個女工也連忙拍著馬屁，「江然那丫頭片子，會的那些東西，我們姐幾個都門兒清！等我們把她的新款式都做出來，看她還怎麼跟咱們國營大廠爭！」

　　幾個人一唱一和，幻想著進了國營廠，當上正式工，從此端上鐵飯碗的美好未來。

　　錢富貴喝了口酒，眯著那雙跟綠豆似的的小眼睛，在幾個女人身上掃來掃去。

　　他壓根就沒把她們說的那些技術放在心上。

　　一個鄉下丫頭搞出來的東西，能有多厲害？

　　他之所以費這麼大勁把這些人挖過來，不過是為了噁心江然，替他那個不爭氣的堂弟出口惡氣罷了。

　　「行了行行了。」

　　他不耐煩的揮了揮手，「你們那點手藝，我還看不上。」

　　「不過，既然你們誠心要來我們廠，我也不是不能給你們個機會。」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從明天起，你們先去後勤車間幹著。一個月……二十塊錢的試用工資。要是幹得好，年底，我就考慮給你們轉正。」

　　二十塊錢？

　　試用工資？

　　張裁縫幾個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們在江然那兒，一個月不算獎金，光底薪就有二十多塊了！

　　這國營大廠，怎麼……還不如江然那個小作坊？

　　「錢……錢廠長，您不是說……是正式工嗎？」

　　張裁縫結結巴巴的問，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正式工？」

　　錢富貴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你們當國營廠的正式工名額，是地裡的大白菜啊？說給就給？」

　　「我告訴你們，想端這個鐵飯碗，就得拿出點誠意來。」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那隻肥膩的手，在張裁縫那張雖然有了皺紋但還算風韻猶存的臉上，不輕不重的拍了拍。

　　那動作，那眼神，充滿了侮辱和暗示。

　　張裁縫的臉，「刷」的一下，血色盡褪。

　　第二天一早，張裁縫幾個人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頭耷腦的去了縣服裝廠報到。

　　一進廠門，那股子國營大廠特有的，混著機油味和布料黴味的空氣，就讓她們心裡更沉了。

　　廠裡頭的工人，一個個都慢悠悠的，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塊兒聊天嗑瓜子，手裡的活計跟繡花似的，半天沒個動靜。

　　這跟江然那個小作坊裡，熱火朝天的氛圍，簡直是天壤之別。

　　負責給她們安排活計的，是後勤車間一個姓孫的主任。

　　孫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三角眼高顴骨，一臉的刻薄相，看她們幾個的眼神裡滿是鄙夷。

　　「你們幾個，就是錢廠長新招來的人？」

　　她捏著嗓子，陰陽怪氣的開口，「看著倒是一個個挺能耐的，就是不知道，手上的活兒，是不是也跟嘴皮子一樣利索。」

　　「孫主任，您放心，我們幾個手藝……」

　　張裁縫想解釋，卻被孫主任不耐煩的打斷了。

　　「行了行了，別跟我廢話！」

　　孫主任指著牆角堆積如山，散發著一股子黴味的布料頭。

　　「看見沒？把那些都給我整理出來，按顏色跟材質分好。今天下班前，要是幹不完，晚飯你們就別想吃了！」

　　整理布料頭？

　　張裁縫幾個人都傻眼了。

　　她們可是技術工！

　　是裁縫！

　　在江然那兒，她們都是廠裡的技術骨幹！

　　現在竟然讓她們來幹這種又臟又累，連學徒工都不願意乾的粗活？

　　「孫主任，這……我們是來當裁縫的，不是來當小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