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李曼雲的動作,比江然預想的還快,還狠。
一紙公函,帶著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嚴,像張無形大網,朝著剛剛燃起燎原之火的江然實業當頭罩下。
投機倒把。
這四個字,擱這年代,能壓垮任何剛起步的民企。
江默跟沈淮的臉色,從未有過的凝重。
「廠長,這……這分明是沖我們來的!」
沈淮聲音都在抖。
他是個文人,最懂這裡頭的兇險。
一旦被這個聯合調查小組抓住任何一點所謂的「把柄」,哪怕是捕風捉影,都可能讓整個廠子都得完蛋。
「他們這是想把我們往死裡整啊!」
江默一拳砸在桌上,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江然卻平靜的出奇。
她將公函擱在桌上,指尖在「聯合調查小組」幾個字上劃過,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
「慌什麼。」
她聲音很輕,卻像定海神針,瞬間讓江默跟沈淮焦躁的心安定下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想玩政治手段,那我就陪她玩到底。」
江然擡起頭,清亮的眸子裡沒半分懼色,反而戰意熊熊。
「我倒要看看,是她李曼雲的人脈硬,還是我手裡的劍,更鋒利。」
她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撥了縣裡那個隻存過卻從未打過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聲音恭敬又諂媚。
「喂,您好,請問您找哪位?」
江然的聲音淡漠疏離:「我找你們張縣長。」
「我叫江然。」
「江然實業的,江然。」
三天後。
江家村村口,塵土飛揚。
三輛嶄新的綠色吉普車打頭陣。
後頭跟著一輛印著工商跟稅務字樣的大卡車。
浩浩蕩蕩,氣勢洶洶的停在江然實業有限公司大門口。
整個江家村的村民都湧了出來,遠遠看著,人人臉上都寫滿擔憂不安。
廠裡的工人們也都停下手裡的活,隔著窗戶,緊張的望著外頭。
車門打開。
一個腆著啤酒肚,滿面油光的中年男人,從第一輛吉普車上走下來。
他就是這次聯合調查小組的組長,縣工商局副局長,王富貴。
王富貴是李曼雲表弟的連襟,這次得了上頭的「指示」,正是春風得意,準備來拿江然開刀,好回去邀功。
他清了清嗓子,背著手,官威十足的掃視著眼前這個剛建起,卻已初具規模的廠區,眼裡閃過貪婪跟不屑。
他扯著嗓子喊:「江然實業的負責人呢?!聯合調查小組前來審查!讓她趕緊出來迎接!」
話音剛落。
工廠大門打開。
江然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白襯衫跟黑褲子,頭髮利落的紮在腦後。
臉上未施粉黛,卻有股清冷出塵的氣質。
她沒有像王富貴預想的那樣驚慌失措,更沒有諂媚討好。
她隻是平靜的站在那,身後跟著沈淮跟幾十名工廠核心員工。
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身闆挺的筆直,眼神裡沒有畏懼,隻有同仇敵愾的堅定。
那股氣勢,竟讓王富貴愣了下。
王富貴回過神,皺著眉,審視的打量她:「你就是江然?」
江然淡淡點頭:「是我。」
王富貴從兜裡掏出那份公函,在她面前晃了晃,語氣傲慢:「我們是縣聯合調查小組。」
「接到群眾舉報,你們江然實業,涉嫌偷稅漏稅,無證經營,以及投機倒把!」
「現在,我們要對你們工廠進行全面封存審查!所有人,立刻停下工作,配合調查!」
他一揮手,身後那些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立刻就要往廠裡沖。
江然的聲音不大,卻有股不容置喙的威嚴,讓所有人的腳步都頓住:「慢著。」
王富貴的臉色沉下來。
「怎麼?你想抗拒調查?」
江然笑了,那笑容清冷又帶幾分嘲諷:「調查,我們自然配合。」
「不過,在調查之前,我想請王副局長看一樣東西。」
她沒拿什麼賬本,也沒拿什麼營業執照,隻是沖著村口的方向,淡淡道了一句。
「張縣長,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王富貴猛的一愣,下意識回頭。
隻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停了輛黑色轎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中山裝,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在秘書陪同下,快步走過來。
正是縣裡的一把手,張遠山。
「張……張縣長?!」
王富貴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腿肚子都開始打顫,「您……您怎麼來了?」
張遠山沒理他,徑直走到江然面前,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竟然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江……江廠長,您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都是誤會!」
他一邊說,一邊狠狠的瞪了王富貴一眼。
這個蠢貨!
他昨天接到江然的電話,連夜給京市的同學打聽,才知道這個江然實業是什麼來頭。
親批的輕工業改革試點企業!
這他媽是捅了天!
王富貴這個蠢豬,竟然還敢打著聯合調查的旗號來找茬!
王富貴徹底懵了。
他看著張縣長對江然那近乎諂媚的態度,隻覺得腦子嗡一聲,一片空白。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鄉下丫頭,怎麼可能讓張縣長都……
江然挑了挑眉,看都沒看張遠山,目光落在王富貴那張已嚇得慘白的臉上:「誤會?」
「我怎麼不覺得是誤會?」
「王副局長剛才不是還說,接到群眾舉報,要查封我們工廠,調查我們投機倒把嗎?」
「我……」王富貴「撲通」一聲,差點沒當場跪下。
「江廠長!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我就是個屁!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江然冷笑一聲,從沈淮手裡拿過一份文件,輕輕拍在王富貴的臉上:「群眾舉報?」
「王副局長,你查之前,難道就沒打聽打聽。」
「你今天要查的這個『投機倒把』的企業。」
「它真正的名頭,叫什麼嗎?」
王富貴兩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像頭被宰了的肥豬,在塵土裡抽搐兩下,就沒了動靜。
江家村村口,先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緊接著,爆出一陣鬨笑。
「哈哈哈哈!嚇暈過去了!」
「我的天爺!這當官的膽子也太小了吧!」
「什麼當官的!我看就是個紙老虎!被咱們然然一句話就給戳破了!」
村民們指著地上那攤爛泥,笑的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剛才的緊張恐懼,煙消雲散,隻剩下揚眉吐氣的暢快。
廠裡的工人們更是挺直了腰桿,看著自家廠長那纖細卻挺拔的背影,眼神裡全是狂熱的崇拜。
她們的廠長,也太牛了!
不動一兵一卒,就把這氣勢洶洶的調查組給收拾的服服帖帖!
張遠山那張臉,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跟開了染坊似的。
他看著地上那個不爭氣的蠢貨,又看了看周圍看笑話的村民,隻覺得老臉都丟盡。
他今天就不該來!
他就不該聽信這個江然的鬼話,跑來給她撐什麼腰!
現在好了,腰沒撐成,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張遠山笑的比哭還難看,聲音乾澀的像砂紙磨過:「江……江廠長……」
「您看這事鬧的……都是誤會,一場天大的誤會!」
「王富貴這個同志,思想覺悟有問題!回去我一定嚴肅處理!深刻檢討!」
他一邊說,一邊沖身後那幾個嚇傻了的調查組成員使眼色。
「還愣著幹什麼!快!把王副局長擡上車!送醫院!」
那幾個工作人員如蒙大赦,七手八腳去擡地上那攤肥肉。
江然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慢著。」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來。
張遠山後背,瞬間又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這位姑奶奶,還沒消氣。
今天這事,怕是沒那麼容易善了。
江然轉過身,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張縣長。」
「您剛才說,王副局長他們,是來調查我們廠投機倒把的?」
「不不不!」
張遠山把頭搖的像撥浪鼓,「是來……是來指導工作的!對!指導工作!」
江然拖長語調,點點頭:「哦?指導工作啊。」
「那感情好。」
「我們廠子最近正在擴建,生產任務也重,正缺人手呢。」
「既然調查組的同志們是來指導工作的,那也不能光說不練,對吧?」
張遠山一愣,沒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廠裡,正好缺幾個監督生產質量的質檢員,還有幾個負責記錄生產數據的統計員。」
江然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穿著制服,一臉驚恐的調查組成員,嘴角笑意更深。
「我看這幾位同志,都是文化人,幹這個,正合適。」
「不如,就請他們在這兒多『指導』幾天?」
「工資嘛,就按我們廠裡普通員工的標準發,管吃管住,絕不虧待。」
「張縣長,您覺得我這個提議怎麼樣?」
「噗——」
人群裡,不知是誰,又沒忍住笑出來。
讓縣裡下來的調查組,給她們廠子當質檢員跟統計員?
虧咱們廠長想的出來!
這哪是指導工作啊,這分明是把這些當官的按在地上摩擦啊!
太損了!
也太解氣了!
張遠山聽完江然的話,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也跟著王富貴一起暈過去。
他看著江然那張帶笑的臉,心裡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丫頭,心也太黑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她這招,簡直比直接打他幾個耳光還要讓他難堪!
可他能拒絕嗎?
他不敢。
他看著江然手裡那份蓋著宋建軍大印的文件,隻覺得那紅色印章,像座大山,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張遠山從牙縫裡擠出話來,那張臉已徹底成了豬肝色:「好……好……」
「就……就按江廠長說的辦!」
「讓他們幾個,留下來,好好學習!好好為人民服務!」
那幾個調查組成員一聽,臉都綠了,他們是來作威作福的,不是來當苦力的啊!
可縣長都發話了,他們哪敢說個不字?
隻能一個個耷拉著腦袋,跟鬥敗的公雞似的,認了命。
江然見好就收,沖張遠山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就多謝張縣長支持我們地方企業的工作了。」
「沈淮,還愣著幹什麼?快帶幾位指導員去熟悉熟悉工作環境啊。」
沈淮強忍著笑意,走到那幾個垂頭喪氣的調查組成員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是!廠長!」
「幾位領導,這邊請。」
一場足以讓江然實業萬劫不復的政治風波,就這麼被江然四兩撥千斤化解了。
不僅化解,她還反手將了對方一軍,把對方派來的刀,變成自己手裡的工具。
這番操作,看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心裡對江然的敬佩又上了一個新高度。
風波平息,江然回到辦公室,那張一直緊繃的臉,才終於有了絲鬆動。
她走到窗邊,看著廠區裡重新恢復熱火朝天的生產景象,心裡沒半分勝利的喜悅。
她知道,這隻是個開始,李曼雲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次,她會用什麼更陰損的招數?
江然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必須跑的更快,變的更強。
強到能把所有陰謀詭計碾碎。
她從脖子上拿出那枚冰涼的子彈,緊緊攥在手心。
陸承,你現在在哪兒?
你還好嗎?
夜,深了。
江然處理完手頭所有工作,疲憊的靠在椅上。
她太累了,不光身體累,更是心累。
一個人撐起這麼大一個攤子,還要時刻提防暗處的冷箭,這種感覺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突然很想念那個寬厚溫暖的懷抱。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
是沈淮,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進來:「廠長,還沒睡?」
「看您臉色不好,給您熬了碗薑湯驅驅寒。」
江然接過薑湯,心裡一暖:「謝謝。」
沈淮看著她那張寫滿疲憊的小臉,有些心疼:「廠長,您也別太累了。」
「天塌下來,還有我們這些人在前面頂著呢。」
王小琴跟江默也從外面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剛出爐的生產報表跟新一批的員工名單:「是啊,廠長!」
王小琴把報表拍在桌上,一臉驕傲:「您就擎好吧!咱們廠子現在,好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