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然聽完江默的話，那張在省城被誇上天的漂亮臉蛋，沒什麼表情。

　　她越是這麼平靜，江默心裡越毛。

　　「然然，你...你別急，哥再去想想辦法！」

　　他以為妹妹是被這一下子給整懵了。

　　周圍的村民也都一臉擔憂，對著剛從江家院子出去那幾個女工指指點點。

　　「這張裁縫也真是的，然然待她不薄，怎麼說走就走了？」

　　「還不是被那個什麼國營廠的鐵飯碗給迷了眼！忘恩負義的東西！」

　　江然沒理那些議論。

　　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廠裡那幾個還留著此刻正一臉惶恐的女工身上。

　　她拍了拍哥哥的肩膀，聲音不大，但有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哥，別慌。」

　　「你現在去把王小琴她們幾個都叫到院子裡來。」

　　「我有話要說。」

　　半小時後，江家的小院裡站滿了人。

　　除了那五個遞話要走的，廠裡剩下十幾個女工都到齊了。

　　大家臉上都是不安跟惶恐，大氣都不敢出。

　　廠子剛有點起色就出這種事，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江然站在院子中央，環視了一圈眾人。

　　她沒先說工人的事，反倒轉身從陸承那輛嶄新的解放卡車上，搬下一個又一個大包裹。

　　「這是我從省城給大家帶的布料，都是頂好的料子，大家一人扯一塊給家裡孩子做身新衣裳。」

　　「還有這些點心，省城最有名的鋪子買的，都拿回去嘗嘗。」

　　她笑著把禮物分給每一個人，那樣子，哪像個廠子快倒閉的廠長。

　　工人們都愣住了。

　　她們沒想到，東家一回來，不是追責也不是哭天搶地，反倒是先給她們發東西。

　　那布料摸著滑溜溜的，是她們見都沒見過的「的確良」。

　　那點心聞著就香甜，是她們平時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一下子，眾人心裡那點不安都變成了感動跟愧疚。

　　「然然...我們...」

　　王小琴紅著眼圈想說什麼，她覺得對不起江然的信任。

　　江然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說話。

　　等所有人都拿了東西，她才清了清嗓子，朗聲開口。

　　「我知道大夥兒現在心裡都慌，也知道江雪帶了縣服裝廠的人來挖我們牆角的事。」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平靜的像一潭深水。

　　「有人動心想走，我理解。」

　　「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都想有個安穩鐵飯碗。」

　　她的話讓在場的工人們都羞愧的低下頭。

　　確實，當縣服裝廠的人找上門，許諾國營廠正式工的名額時，她們中不少人也動過心。

　　「但是，我今天想給大家交個底。」

　　江然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沓厚厚的紙。

　　「這是我這次去省城，簽回來的訂單！」

　　她將那些蓋著紅章的訂單，一張張展示給眾人看。

　　「省城百貨大樓下了五百件襯衫的單子！省紡織廠工會定了一千件工作服！還有宋夫人她們那些貴太太，預定了我們下個季度所有的新款！」

　　「這些訂單加起來，總金額超過五千塊！」

　　「轟！」

　　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五千塊！

　　這是什麼概念！

　　她們在地裡刨一輩子都見不到這麼多錢！

　　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看江然的眼神，跟看活財神似的。

　　江然看著眾人那副震驚又狂喜的樣，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我知道，縣服裝廠給的條件很好，國營廠的鐵飯碗，人人都想要。」

　　「所以，想走的人，我絕不攔著。」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了點蠱惑的味道。

　　「但是，留下來的人，我江然，也絕不會虧待。」

　　「從今天起！所有留在廠裡的姐妹，每個月的工資，在原來基礎上，再加兩塊錢！」

　　「張裁縫她們幾個走了，技術組長的位置就空出來了。我決定，從你們裡頭，提拔新的組長！每個月，額外再加五塊錢的崗位補貼！」

　　「還有！為了趕明天供銷社這批貨，今天晚上，所有願意留下加班的姐妹，工資翻倍！」

　　江然這番話，一句比一句砸的響，一句比一句激動人心。

　　加錢！

　　升職！

　　工資翻倍！

　　這哪是危機，分明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

　　「我幹！然然！我留下！我給你加班！」

　　王小琴第一個站了出來，她把胸脯拍的梆梆響，眼睛裡全是亮光。

　　「我也幹！江廠長！我這輩子就跟你幹了！」

　　「算我一個！什麼狗屁鐵飯碗！咱們自己造金飯碗！」

　　剛才還惶惶不安的女工們，這會兒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群情激昂。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挺熱鬧啊。」

　　隻見那五個「叛變」的女工，張裁縫帶頭，抱著胳膊，一臉得意的走了進來。

　　她們是來結清最後一個月工錢的，順便，也是來看江然笑話的。

　　「江廠長，」張裁縫皮笑肉不笑的開口，「我們幾個是來跟你辭行的。多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不過，我們幾個都拖家帶口的，還是覺得國營廠的鐵飯碗，更穩當。」

　　「是啊是啊，江廠長，我們也沒辦法。」

　　「您這小廟，實在是容不下我們這些大佛。」

　　幾個人一唱一和，話裡話外都是炫耀跟得意。

　　「行啊。」

　　江然笑了，她從屋裡拿出早準備好的工錢，一人一份遞了過去。

　　「人各有志，強留不得。祝幾位前程似錦。」

　　她說著，又拿出幾份寫好的離職協議。

　　「這是離職協議...大家簽個字，咱們也算好聚好散。」

　　張裁縫幾人看著那協議，心裡有點犯嘀咕，但想著馬上就能去國營廠當正式工了，也沒多想，大筆一揮就簽了字。

　　拿了錢簽了字，幾個人臉上的得意更濃了。

　　「那我們就先走了，江廠長，您這批貨要是實在趕不出來，可別硬撐著。我們縣服裝廠倒是可以幫忙，不過那價格嘛...」

　　張裁縫的話還沒說完。

　　江然卻突然拍了拍手，朗聲對院子裡剩下的工人說：

　　「姐妹們！既然人都走清了，那咱們也別耽擱了！」

　　「開工！」

　　「為了慶祝咱們廠子減員增效，也為了感謝大傢夥的信任！我決定！今天晚上，除了雙倍工資，我還自掏腰包，給大傢夥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