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明猶豫著走過去：「是你在叫我？」

　　「明兒...」

　　「你認識我？」

　　「明兒...」

　　趙天明把自行車停好，蹲下身子，撥開流浪漢擋著臉的髒亂長發。

　　盯著他的臉仔細端詳，他雙眼放空，眼睛瞟一眼趙天明後又漫無目的地望向別處。

　　趙天明在腦海裡搜索記憶中的影子，突然他的心頭一顫，「不可能…不可能，你轉過來，擡起頭，看著我…」

　　趙天明急切的捧起他的臉，再次仔細辨認，「宋京書？！真的是你嗎？！」

　　「嘿嘿～明兒…煙兒…抽…抽煙兒…」

　　「為什麼？！你不是去京城上大學了嗎？！怎麼會這個樣子？！」

　　「抽煙兒...」

　　「我不抽煙，你跟我來，我回家給你拿。」

　　「嘿嘿...明兒真好...」

　　「起來。」趙天明朝他伸出手，示意要拉他，他把手從對向兩隻袖筒子裡抽出來，往前伸了伸。

　　趙天明發現他的手竟不像身上其他部位那般臟，反而出奇的乾淨細嫩，連指甲都很整潔，這讓他有些奇怪，難道隻是趕巧？

　　「走，跟我回家。」他看起來很乖的跟在趙天明身側。

　　「京書，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為什麼來趙家村那麼久了，你才叫我？」

　　「嘿嘿…」

　　「怪不得我看你的身影那麼熟悉，可我壓根就沒想到會是你！怎麼可能是你？你曾是那麼驕傲那麼優秀的一個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宋京書的眼神出乎意料的黯淡下來，隻是一瞬間，卻被趙天明捕捉到了。

　　「你想起什麼了是嗎？告訴我，我該怎麼幫你？」

　　可是，那眼神轉瞬即逝，又變的空洞起來。

　　趙天明無果，繼續帶他往家走。

　　路上遇見一群村裡的小孩兒，看見宋京書都圍了過來。

　　「傻大個，快教我們唱歌跳舞。」

　　宋京書鬆開趙天明的手，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邊唱邊跳：「學習雷鋒好榜樣，忠於革命忠於黨......」

　　趙天明想起上次離開家時，他也在教村裡的小孩唱這首歌，和此刻一樣，如果不是破舊的各處鑽棉花的衣服和髒亂的頭髮，他此刻看上去竟然像一個正常人，甚至能在他的眼裡看到光。

　　他挺直的脊背和嘹亮的歌聲，讓趙天明的思緒回到多年前......

　　是啊，之前怎麼就沒有想起來，高中時，學校組織文藝匯演，宋京書參與了這個節目，沒想到他的思維已經混亂的不成樣子，卻能這麼清晰的記得這首歌的每一字每一段。

　　至於舞蹈動作，趙天明沒學過，他是沒什麼印象了，但他看宋京書跳的很連貫很投入。

　　趙天明沒有打擾他，小孩兒們也都很開心，跟著他一起又唱又跳。

　　四個段落都唱完之後，小孩兒們一窩蜂嘻嘻哈哈的四散跑開了，留下宋京書獃獃的站在原地，又恢復了先前的樣子。

　　「京書，咱回家。」

　　趙天明重新牽住宋京書的手，走到自家門口時，正巧趙天然在院子裡，初見時她嚇了一跳，很快又鎮定下來。

　　「哥，你倆怎麼在一起？」

　　「天然，這麼久了我才知道，原來他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還同桌過一段時間。」

　　「哈啊？那...那...那他...」

　　「我也不知道，先回家再說，他想抽煙，爹在家嗎？」

　　「在，爹，媽，我哥回來啦，還帶了同學回來。」

　　趙天然這一嗓子，讓宋京書有些怯怯的，他往趙天明身後躲了躲。

　　「京書，沒事，她是我妹妹，人很好的，就是有點沒大沒小，嗓門稍微大了點。」

　　「哥~哪有這樣跟人家介紹你妹妹的，我溫柔賢良，知書達理好不好？」

　　「好好好，你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呢。」

　　「那是，這還差不多。」

　　趙天明拉著宋京書經過院子，走到裡屋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不動了，：「京書，走啊？」

　　宋京書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先前一樣，隻是不再往前走。

　　趙仁禮和董蘭君迎了出來，「天明帶哪位同學回來了？」

　　「怎...怎麼是...」

　　趙仁禮和董蘭君都有點懵。

　　「爹，媽，我也是才剛認出來，他就是我高中同學宋京書，我記得上學那會和你們提起過他，全校第一名，後來考上了京城最好的大學。」

　　「啊？他呀！我有印象，我那時還讓你多跟他學習，一起考上好大學，他怎麼...唉~可憐的孩子。」董蘭君一臉惋惜。

　　「對對對，我也想起來了，京書啊，來叔叔家裡坐，不怕，啊~」

　　宋京書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服上。

　　「阿姨不嫌棄，回家讓天明給你洗個熱水澡，再換身乾淨衣裳，阿姨一會做晌午飯給你吃，要是沒地方去，今年就在阿姨家過年。」

　　這次，他跟著進屋了。

　　「爹，你的煙袋呢？我給他卷一支。」

　　「在闆櫃上條竹盤子裡，洋火也在裡面。」

　　趙天明麻利的卷了兩支旱煙，一支遞給趙仁禮，一支遞給宋京書，又幫兩人分別點上火。

　　「京書，你先抽支煙，我給你找身衣裳去。」

　　宋京書局促的站在屋子中央，姿勢有點笨拙的吸了一口煙，嗆的他劇烈咳嗽了幾聲。

　　「京書，以前沒怎麼見你吸過煙，是不是不會吸？」

　　宋京書像是沒聽到有人和他說話，自顧自的吸煙，這一口好多了，深深的吸進一口氣後，緩緩吐出了長長的煙霧......

　　「仁禮，先別打擾他，讓他把煙吸完，一會兒讓天明和他溝通試試。」

　　趙天明回來了，把衣裳放在炕上，全家人都靜靜的等著宋京書把煙抽完。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眼神不再空洞，像是和漂浮在空氣中的誰，進行一場靈魂交流，有時嘴角會不經意的微微抽動一下。

　　趙天明循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什麼都沒有......

　　一支煙抽完，宋京書像是被抽了魂兒似的，茫然的看著周圍的一切......

　　「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