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不吃啊？」

　　振華看向龐麗，兩人難得奢侈了一把，要了四個菜，特意點了龐麗最喜歡的鹽水鴨。

　　可是，菜上齊了，龐麗卻一直沒動筷子。

　　「我看著你吃！」

　　龐麗心不在焉地說道，滿腦子全都是老師和她說的那些話。

　　「吃飯有啥好看的。」

　　振華說著，挑了塊鴨腿，放在龐麗面前的盤子裡。

　　兩個人平時都忙，龐麗還要準備考專業資格證書，每三天才能見上一面。

　　龐麗見狀，拿起筷子，扒拉了半晌，杵下一塊鴨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對了，今天晚上有甜甜的比賽。」

　　龐麗主動找到了一個話題，她感覺要是再不說點兒什麼，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嗯，200米，這丫頭比我爭氣。」

　　振華說著笑了，甜甜能取得這麼好的成績，他這個做大哥的，也感到自豪。

　　「你……晚上有地方看比賽嗎？要不……」

　　現在放暑假，學校宿舍不讓住了，她住在一個老師的家裡，那位老師放假以後，就帶著兩個孩子去西安和丈夫團聚去了。

　　家裡有一台黑白電視機。

　　振華聽得一愣，忙道：「我們學校不讓在外留宿，你知道的。」

　　「放假期間也不行？」

　　龐麗說完，便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容易讓人誤會，忙解釋道。

　　「我是說……我是說……」

　　說著不禁紅了臉。

　　振華看著笑道：「現在做數據核算，每天都不知道要忙道啥時候呢。」

　　龐麗聽了，眼底閃過一抹失望。

　　「沒事，我和我們孫老師說好了，晚上把他家的電視搬到食堂，我們可以也能看。」

　　龐麗聞言，哦了一聲。

　　「你吃啊！」

　　見龐麗又不動筷子了，說著把菜裡的肉都給挑到了她的盤子裡。

　　「夠了，夠了，我吃不了，你也吃！」

　　龐麗伸手想要護住面前的盤子，看向振華的時候，不禁怔住了。

　　此刻，她的心裡無比糾結，隻片刻的工夫，便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振華，我……」

　　「咋了？」

　　「我有個事，想和你商量。」

　　振華笑道：「巧了，我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好消息？

　　「那你先說！」

　　兩個人同時開了口。

　　「還是你先說吧，啥好消息？」

　　「中午的時候，我們孫老師找我談話了，保研的資格，系裡已經決定給我了。」

　　剛剛王洋等人問他的時候，他忍著沒說，便是想著先和龐麗分享這個好消息。

　　可是，等振華說完，卻沒在龐麗的臉上看到半點兒高興的樣子。

　　「咋了？」

　　龐麗回過神，忙道：「沒啥，那個……恭喜啊，我……我敬你！」

　　說著，龐麗還端起了茶杯。

　　隻是……

　　振華詫異地看著龐麗，她這個反應，任誰看了都覺得不正常。

　　龐麗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舉動實在滑稽。

　　「麗麗，你沒事啊？」

　　龐麗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振華保研的消息太過突然，讓她感覺措手不及。

　　而且……

　　「你剛才要說啥來著？」

　　「我……」

　　龐麗此刻根本不知道該則麼開口，本來心裡就亂，此刻更是完全找不到頭緒了。

　　「是……出啥事了？」

　　振華也瞧出了不對勁。

　　「沒有，我能出啥事！」

　　「和我也不能說？」

　　振華追問道。

　　龐麗沉默了，可有些事，終究是要面對的。

　　「振華，我……我們老師今天去我實習的地方找我了。」

　　呃？

　　振華沒說話，等著龐麗的下文。

　　龐麗對上振華的目光，頓時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我們老師說……有個公費留學的名額……」

　　事實上，龐麗之前根本就沒想過，每年全校公費留學的名額也就那麼幾個，這種好事，怎麼也輪不到她的頭上。

　　既然沒可能，龐麗我就從來沒惦記過。

　　誰知道，這個餡餅竟然真的砸中了她。

　　送走了老師以後，龐麗便迫不及待地來找振華，想要和他分享這個好消息。

　　可是，剛剛在學校門口等著振華的時候，龐麗突然想到。

　　如果真的出國了，她和振華該怎麼辦？

　　她還沒想過出國以後的事，可是這一去至少要兩三年，甚至有可能更長。

　　在這期間，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變故。

　　隻要想到這些，龐麗就感到心慌。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她不得不開始考慮兩個人的未來。

　　「出國留學？這是好事啊！」

　　振華硬擠出一個笑容，看了眼面前的茶杯，語氣乾澀道。

　　「我……是不是也應該恭喜你一下啊？」

　　兩個人隨即便陷入了沉默。

　　「振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龐麗實在受不了這種氣氛，主動打破了沉默。

　　「你……想過我們的以後嗎？」

　　以後？

　　振華當然想過，畢業、工作，然後結婚生子，就像他的父母那樣，相濡以沫地過上一輩子。

　　可現在原本已經被安排好的未來，似乎出現了變數。

　　龐麗要出國留學，振華同樣擔心，分開的這幾年，會不會發生意外狀況。

　　他沒去過國外，也從沒想過要出國，可是，聽身邊人說的，還有認識的一些人的經歷……

　　走出去的人，很少有願意再回來的。

　　外面那個世界，好像有著無窮無盡的吸引力，大到可以輕易的改變一個人的思想和信仰。

　　在他們這個專業，就有著一個諱莫如深，誰都知道，卻誰都不願意提及的人和事。

　　就在振華考入國防科技大學的那年，有個大四的師兄，公派出國留學深造。

　　那個師兄，是孫老師的得意門生，孫老師對他也是寄予厚望。

　　振華那一屆的新生歡迎儀式上，還是這個師兄作為系裡的學生代表緻的辭。

　　當時他還信誓旦旦的表示，人要將有限的時間投入到無限的事業當中去，要為祖國的航空航天事業，奮鬥終生。

　　最後那句「與君共勉」，讓初出茅廬的振華聽得熱血沸騰。

　　可結果呢？

　　原本去年那位師兄就應該學成歸國的，但是……

　　據說，他應聘到了一家非常知名的研究院，將他的所學確實貢獻給了航空航天事業，隻不過，他所服務的對象，變成了美國。

　　此刻，龐麗突然提起他們的未來，振華隱隱能猜到她想要說什麼。

　　「振華，我想和你結婚，想和你永遠在一起，但是……你的父母會同意嗎？我們處對象，在村裡很多人眼中，都是大逆不道的事，如果……如果在國內，我們真的能頂住所有的壓力……」

　　「所以，你想讓我和你去國外？」

　　振華說出了龐麗心中所想，卻糾結著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來的那句話。

　　的確如龐麗所言，兩個人走到一起，要面對著太多的阻力，身邊的親人也始終對他的選擇不理解。

　　如果去了國外的話，所有的問題，一下子就不存在了。

　　或者說，他可以徹底逃避所有人的目光，還有那些閑言碎語。

　　但代價是，他要悖逆父母，遠離他的親人，還有就是……

　　學那個師兄，用一句科學無國界來矇騙自己，隻為圖一個自欺欺人的心安。

　　「振華，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是……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

　　聽到龐麗的話，振華不禁苦笑。

　　從龐麗的言語中，他能聽得出來自始至終，她都沒考慮過，放棄出國留學這個選項。

　　「這件事……我……考慮一下。」

　　龐麗也知道，這麼大的事，讓振華立刻做決定，肯定不可能。

　　聽他說要考慮，龐麗已經鬆了口氣。

　　「好，我……我們先吃飯，吃飯。」

　　說出了心裡一直在糾結的事，龐麗倒是輕鬆了，不停地給振華夾菜，隻可惜，此刻的振華卻沒了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