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家屬答謝……」

　　李天明將前來弔唁的客人，送出了靈棚。

　　今天已經是停靈的第二天了，李愛華的子女還是沒到。

　　其中一起在鄭州工作，距離海城也不是很遠，為啥沒來，那就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這兩天，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除了左近村子的鄉親們，縣裡、市裡教育口的領導們，更是能來的全都來了。

　　李愛華在大柳鎮深耕教育30年，這份堅持，任誰都要心生敬佩。

　　運動結束，落實政策以後，絕大多數人都返回了原有的工作崗位，李愛華卻在重新安排工作以後，依然堅守在基層，這份毅力也不是常人能有的。

　　把前來弔唁的賓客送到了巷子口，李天明正要回去，就見好幾輛計程車朝這邊開了過來。

　　車停在路邊，從上面下來了十幾個人，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模樣。

　　「天明。」

　　宋長英快步走到跟前，和李天明對視了一眼，眼神之中滿是哀戚。

　　「去……送送李老師吧！」

　　宋長英點點頭，帶著她的知青戰友們進了巷子，朝著靈棚走去。

　　其中好些人，李天明已經記不得叫什麼名字了，但還是能認得出，是當年在李家檯子插隊的知青。

　　基本上能聯繫到的都來了。

　　李愛華若是知道，也會感覺到欣慰。

　　都說做老師的，最大的榮譽是桃李滿天下，李愛華應該是真正做到了這一點。

　　這些他曾經教過的學生當中，從事各行各業的都有，有老師，有科研人員，有政府機關的幹部，當然，更多的還是和她一樣，深紮在基層，默默奉獻了大半生。

　　「長英姐！」

　　宋曉雨看到宋長，連忙迎了過來。

　　兩人也是許久沒見了，平時偶爾打個電話，但是當年的情誼卻沒怎麼變。

　　畢竟是……

　　一起吃過苦的。

　　「我們先去給李老師鞠個躬。」

　　走進靈棚，看著李愛華的遺像，宋長英不由得悲從中來。

　　行了禮，宋長英等人又在靈棚裡站了好半晌，直到其他賓客到了才出來。

　　「曉雨，你……身體怎麼樣？」

　　宋曉雨之前做手術的事，和她關係好的知青戰友們已經知道了。

　　「沒啥大礙了，長英姐，你……」

　　宋長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

　　她的臉色看上去非常差。

　　「可能是……最近有些累了。」

　　宋曉雨知道沒那麼簡單，可也沒顧得上細問。

　　「明天李老師下葬，你……」

　　「我等明天再走。」

　　幾千裡路奔波這一趟，總要看著李愛華入土為安。

　　每人領了一塊黑紗，套在了胳膊上，隨後又進了靈棚，分別現在了棺槨兩側。

　　他們的身份不是賓客，身為學生，也是李愛華的親人。

　　到了晚上，安排好守靈的人，宋曉雨帶著宋長英等人回了自己家。

　　男知青也分別被安排到了鄉親們的家中暫住。

　　「曉雨，村口的那些工廠怎麼都不見了？」

　　「拆了，遷到縣裡的開發區了。」

　　「肯定又是天明的主意吧？」

　　宋長英等人都知道，能做成這麼大事的，在李家檯子，也就隻有李天明能有這麼大的本事。

　　「他那個人，就愛瞎折騰。」

　　「要說天明能折騰是真的，可不是瞎折騰，要是沒有他的折騰，村裡能像現在這麼好。」

　　放眼全國，像這樣的農村，隻李家檯子獨一份。

　　當年，他們這些知青，也都受過李天明折騰的好處。

　　別的村的知青還在地裡苦哈哈的熬日子，蹉跎歲月，累到麻木的時候，他們已經進了工廠，掙上工資了。

　　非但不用給家裡寫信求助，還能給家裡寄錢。

　　宋長英到現在都還記得，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在永河縣的郵局，寫下第一張匯款單的時候，心中的那份激動……

　　難以言喻。

　　甚至於後來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都沒有那種感覺。

　　「這次來，我還想看看我工作過的地方呢。」

　　宋長英的語氣之中帶著惋惜。

　　這些年，一直說要回來，可一直沒有時間。

　　也隻有此前孫嘉璐和郄國良過世的時候，回來過兩趟。

　　如今年紀大了，也是做奶奶的人了，再想回來，也變得更難了。

　　「每次回來，都感覺村裡的變化特別大，變得越來越好了，當初剛來的時候，這裡什麼樣，我都快記不得了。」

　　宋長英是個謝建設等人一起，第一批來李家檯子插隊的知青。

　　剛來的前幾年，那日子……

　　真叫苦。

　　即便和其他村子相比，李家檯子的條件算是非常好的，但對於自小就生活在大城市的知青而言，那種日子，同樣非常難熬。

　　尤其是到了春種秋收的時節，每天一睜眼就是幹，直到天黑，累得直不起腰來才收工。

　　最初戰天鬥地，紮根農村一輩子的豪情壯志，沒多長時間就給消耗乾淨了，剩下的隻有麻木，一種看不到希望的麻木。

　　「我經常和我的孩子說，能改變命運，最應該感謝兩個人，一個是天明，還有就是……李老師。」

　　說到李愛華，宋長英等人一時間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默。

　　「長英，咱們……都說一件和李老師有關的事吧！」

　　這個提議很快得到了其他人的響應。

　　「我先來，第三次小考，我的總分一下子進步了30分，李老師獎勵了我一個雞蛋，結果半生不熟的，吃完我就拉肚子了。」

　　李愛華確實不怎麼擅長做飯，家裡常吃的就是大燉菜，把各種蔬菜，加上肉放在一起煮。

　　「我印象最深的是李老師和我說的一句話，要用知識改變命運，隻有頭腦豐富了，世界才會變得更加豐富多彩。」

　　「我記得那個時候，咱們在一起複習，每次小考，大多數人都不及格，每次李老師都會特別惋惜的說，咱們的時間被耽擱了，連那麼基礎的題都不會，等到高考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我太笨，而是李老師他們平時出的題太難了。」

　　「你們還記不記得，學校旁邊有個水泡子，咱們晚上複習的時候，經常能聽到青蛙叫，李老師他們怕打擾咱們學習，就打著手電筒，那著竹竿，去水泡子那邊趕蛤蟆。」

　　「怎麼不記得，有天白天李老師去轟知了，上去了下不來，最後還是天明上去，給背下來的呢。」

　　說到這裡，眾人都不禁笑了。

　　他們的記憶中，有老師對他們的關愛，教導，也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

　　隻是，如今物是人非，曾經為了他們能逆天改命，復出了巨大努力的老師們，如今已經送走了好幾位。

　　那些曾經嫌棄，但總會在他們最難的時候，伸出援手都鄉親們，很多也已經不在了。

　　現在的李家檯子，除了一些熟悉的人，已經沒有多少他們記憶中的痕迹了。

　　村西頭那個曾經差點兒淹死了孫大眼兒家老兒子都水泡子被填平了。

　　他們住過的知青點兒被拆除建成了現在的李家祠堂。

　　村支部變成了公園的一部分。

　　就連村裡的大戲台，去年也都推倒重建，變成了現在的老年人活動中心。

　　村子變得越來越好，固然讓他們感到欣喜。

　　但同樣也有遺憾，他們沒能為村裡的建設出過多少力，卻享受了村裡給予他們的太多恩惠。

　　這一夜，曾經的戰友們聚在一起，一直聊到了很晚，誰都不想睡，也捨不得睡，這一夜過後，他們又要各奔東西了，下一次……

　　誰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