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說好了，等會兒見著了老孫，咱們誰也不能哭，都得忍住了！」

　　前往海城的車上，紅著眼圈的郄國良突然說道。

　　「你把自己管住了就行！」

　　李愛華說著，抹掉了眼角的淚水。

　　在李家檯子共同生活了將近二十年，早就處成了親人，在得知了孫嘉璐的病情以後，這幾位老人整天都是以淚洗面。

　　李天明聽著，始終沒說一句話，這些天，他的心情也是格外的沉重。

　　回村後，他有嘗試著聯繫了一下孫嘉璐遠在國外的大兒子，可那個號碼卻怎麼都打不通，小兒子這邊，也隻是說工作太忙，還要過段時間才能來海城。

　　真不知道，孫嘉璐還能不能等得到。

　　車到了醫院，帶著幾人上樓。

　　敲開了病房的門，孫嘉璐這會兒正好醒著，隻是兩天沒見，明顯憔悴了不少。

　　畢竟是奔70歲的人了，身體的底子又不好，再加上病痛的折磨，鐵打的金剛也扛不住啊。

　　「老孫！」

　　郄國良剛開口，眼淚就止不住了，連忙背過身去。

　　「都來啦！」

　　孫嘉璐的聲音有氣無力的，但嘴角依舊帶著笑。

　　他給人的感覺一直都是這麼溫文爾雅，遇到任何事，都不曾見他著過急。

　　「哭啥啊？老郄，老杜，生死有命，我都能看得開，你們還有什麼看不開的！」

　　吳月華起身，請幾人坐了。

　　「郄老師，你們陪著孫老師說說話，天明！」

　　吳月華給李天明使了個眼色，兩人隨後走出病房。

　　「吳老師，您……」

　　「孫老師想回村裡，可他現在的情況，不知道鄉親們會不會介意！」

　　就算在李家檯子生活了將近二十年，可他們畢竟不是村裡人，孫嘉璐現在的身體情況，病情一旦出現變化，就有可能……

　　人要是死在了村裡，萬一鄉親們有意見就不好了。

　　「誰會有意見？要不是學慶叔怕打擾到孫老師，村裡人早就來醫院了，就是……村裡畢竟比不上醫院，這邊有醫生、護士，還有那些治療的設備啥的，村裡……我怕耽誤了孫老師的病！」

　　吳月華苦笑：「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麼可耽擱的，天明，鄉親們要是沒意見，我想……就滿足孫老師這最後的心願吧，我知道，他惦記著村裡，惦記著養殖場，他……他不想孤零零的就在醫院裡這麼走了！」

　　說到最後，吳月華的聲音也已經變得哽咽。

　　李天明見狀，思慮再三，用力地點了下頭：「那行，我等會兒去找院長說說。」

　　孫嘉璐畢竟不是一般人，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要出院的話，必須得到一些人的同意才行。

　　「吳老師，您……也要想開點兒！」

　　吳月華點點頭：「不用擔心我，我……我能扛得住。」

　　說完，李天明去找院長溝通，吳月華則回了病房。

　　「老孫，你可得快點兒好起來，要不然我連個下棋的伴兒都沒有了，老杜這人不厚道，下棋還偷子兒，就知道耍賴！」

　　「你還說我？哪回打牌你不使詐啊？老孫，往後咱們再玩牌，誰也別帶他。」

　　看著兩位老友故意在自己的面前拌嘴，孫嘉璐知道，他們這是為了能讓自己寬心。

　　「養殖場那邊怎麼樣了？小豬仔該打疫苗了吧？」

　　「你就放心吧，二蘭子早就把你那一身的本事都給學去了，昨天就打過疫苗了。」

　　「這就好，這就好！」

　　孫嘉璐笑著，可額間不斷滴下的汗，無比在表明，他此刻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老孫，你這是……」

　　「沒事，沒事！」

　　說著，看到吳月華走到了跟前，眼神帶著詢問。

　　見吳月華點了下頭，孫嘉璐笑了。

　　這些天住在醫院，他心裡始終記掛著村裡。

　　如果病情已經沒有了治癒的希望，如果他的聲明真的已經進入了倒計時，那麼，他想回那個保護了他十幾年，照顧了他十幾年的村子。

　　再到大炕上去躺一躺，再和鄉親們見一見，再到養殖場裡轉一轉。

　　這個心願能實現的話，他也就沒有任何遺憾了。

　　如果……

　　如果死後，能葬在那裡，能繼續守在吳月華的身邊，那就更好了。

　　「老孫，你可得快點兒好起來，咱們老哥仨是共患難的交情，你歲數最小，可不能撇下我和老杜先走了！」

　　郄國良看到孫嘉璐因為強忍著疼痛，不斷顫抖的手，終於還是沒忍住，握著孫嘉璐的手，失聲痛哭。

　　他這一哭，其他人同樣綳不住了。

　　等李天明回來的時候，聽到屋裡哭聲一片，連忙走了病床邊。

　　呃……

　　嚇死我了！

　　還以為……

　　見李天明進來，吳月華連忙擦掉眼淚，其他人也意識到了不對，紛紛止住了哭聲。

　　「吳老師，院長那邊還要和市委領導請示，應該……問題不大。」

　　這段時間，各級領導一直在關心著孫嘉璐的病情，也都知道了，病情發展到現在，已經無力回天。

　　既然回李家檯子，這是孫嘉璐最後的心願，又怎麼能不滿足。

　　「天明，謝謝你，也謝謝鄉親們……不嫌棄我這個糟老頭子！」

　　聽到李天明的話，孫嘉璐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孫老師，您咋能這麼說，這些年，您為村裡做的貢獻，鄉親們都記在心裡呢，要是沒有您，哪有李家檯子的今天，大傢夥……都惦記著您呢！」

　　李天明說著，握住了孫嘉璐的手。

　　孫嘉璐原本晦暗的目光，此刻也有了點兒光彩。

　　「天明，我……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您說！隻要我能辦到的。」

　　「我……我死以後，能不能……能不能在村子外面，找一小塊地方，我想葬在咱們村。」

　　雖然平凡摘帽以後，組織上落實政策，將他們一家原本在京城的房子發還了，但孫嘉璐從來沒再回去過。

　　對他來說，李家檯子才是他的家，那裡的鄉親們才是他的親人。

　　人都說，身歸故土，魂歸家鄉。

　　他不想死後被葬入公墓，更不想離開他的家，他的親人們。

　　「行！」

　　李天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至於村裡人怎麼想，他現在也顧不得了。

　　「好，好！」

　　最後的心願被滿足，孫嘉璐的心裡此刻也踏實了，非但沒有洩了那股精氣神，反倒是精神頭看上去，還好了一點兒。

　　就在這時候，院長帶著各科室主任進來了。

　　在為孫嘉璐做了一番檢查過後，又特意對著吳月華叮囑了一連串需要注意的事項。

　　其實，現在說這些，已經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了，作為醫生，他們也隻是從儘可能延長病人生命的角度來考慮問題。

　　當天下午，在辦理了出院手續以後，孫嘉璐被推上了救護車。

　　看著救護車緩緩駛離，李天明也連忙驅車跟上了。

　　「天明，老孫的病……能經得起這麼折騰嗎？」

　　郄國良的語氣滿是擔憂。

　　「已經這樣了，就滿足孫老師最後的心願吧！」

　　但凡還有一丁點兒希望，李天明也絕對會阻止孫嘉璐出院，用盡一切辦法去治，可現在……

　　唉……

　　郄國良嘆了口氣。

　　「天明，往後……我要是到了那一天，能不能也在村裡給我尋個地方，我想和老孫埋一塊兒，老哥仨一起來的，這麼多年，分不開了！」

　　李天明強忍著內心的悲楚：「郄老師，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您得好好的，咱們的好日子還長遠著呢！」

　　郄國良靠在椅背上，雙眼失神。

　　「知足了，早就知足了，自從到了李家檯子，哪一天……不是好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