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明正往自己的杯子裡倒酒呢，突然聽到這麼一句，手一抖，酒都灑了出來。

　　退……退休？

　　看到李天明呆愣的模樣，李學軍不禁笑了。

　　「這是咋了？年前你不是還勸我，該退的時候就退，讓我多享幾年清福嘛！」

　　李天明確實說過這話，但是……

　　未免也太突然了吧！

　　看李學軍的樣子，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時候，嚴巧珍也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出來了，一盤子香腸，還有一盤子豬耳朵。

　　「讓你大伯退休，是我的主意，報告早就打上去了，今天冶金局那邊終於批了。」

　　李天明終於回過神來，把酒倒滿。

　　「確實是好事，大伯，咱爺倆喝一個！」

　　李學軍端著酒杯，和李天明碰了一下，隨後一口喝下去大半杯。

　　今天接到冶金局通知的時候，李學軍感覺渾身上下都輕鬆了。

　　這幾年坐在海城鋼鐵廠黨委書記的位置上，每時每刻，他都感覺如履薄冰。

　　讓他負責廠裡的後勤工作，他還能勝任，可一下子將一個萬人大廠交給他，他時刻都感覺力所不及。

　　現在好了，終於退了，以後每天養養花，喂喂鳥，接送幾個孫子孫女上下學，再也不用為鋼鐵廠的那些事操心了。

　　隻是……

　　突然閑下來，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

　　他十幾歲就進廠了，這麼多年幹下來，要說一點兒不舍都沒有，那肯定是說瞎話。

　　「退下來也好，省得整天跟那些人鬥心眼兒。」

　　李天明知道，最近這一年多，李學軍在鋼鐵廠乾的並不順心，雖然他是一把手，但廠裡那些頭頭腦腦的，身背後都有靠山，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他手中的權利。

　　年前，李學軍就聽了李天明的勸，將權利下放給各個分廠。

　　「你知道接我班的人是誰嗎？」

　　李天明一愣，他知道廠裡有幾個帶頭和李學軍唱對台戲的，可是聽李學軍的語氣，應該不是這幾個。

　　「從別處再調來一個？」

　　「沒錯，是從別處調來的，說起來，這個人你也認識。」

　　李天明這下更納悶了。

　　「誰啊？」

　　「蘇建生！」

　　咳咳咳咳……

　　李天明剛把煙點著，聞言差點兒沒把自己給嗆死。

　　「誰？蘇建生？是那個……」

　　「就是你認識的那個蘇建生！」

　　「可他不是……不是搞理論研究的嘛！」

　　李學軍也忍不住笑了。

　　「對啊！上級派來的就是他！」

　　這還真是……

　　李天明聽著，想笑都笑不出來。

　　一個搞理論研究的，現在居然被安排做了一個萬人大廠的一把手，還是鋼鐵廠這麼重要的單位。

　　哪個天才想出來的啊？

　　「冶金局那邊能答應？」

　　「不經過冶金局，他也調不進來啊，現在就等著公示，然後跟我交接完，就要走馬上任了！」

　　李天明簡直無語了。

　　上面用人，現在都這麼隨意了嗎？

　　如果不是李學軍主動申請退休，李天明都要懷疑是這個蘇建生搞鬼，把李學軍給弄下去了。

　　畢竟，兩家也算是有仇。

　　之前李子豪欺負天滿的小姨子，直接被判了死刑，連帶著蘇建生的大舅子都跟著倒黴，被判了好幾年。

　　蘇建生雖然主動示好，但那時候，海城當家的還是杜樹平，現在換成了魏紅星，隻要是圈子裡的基本上都知道，魏大書記瞧不上李天明。

　　難保蘇建生不會報復。

　　等等！

　　李學軍是退休了，天滿現在也去了海爾廠工作，可鋼鐵廠這邊還有天會兩口子呢。

　　「天會的事，先不著急，看看再說，他真要是對天會兩口子下手的話，你管著那麼多廠子，去哪還不能把他給安排了！」

　　這事確實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如果是現在鋼鐵廠黨委內部的那幾個人接班的話，倒還沒什麼，就算和李學軍在工作上存在分歧，可畢竟得念著點兒香火情。

　　總不能人一走，茶就涼。

　　為了不讓外人議論，他們也不能隨便動天會。

　　可蘇建生就不一樣了，他是個外來的，等他坐上鋼鐵廠黨委書記的位置，想做什麼，根本不用有所顧忌。

　　「天會的事好辦，我現在擔心的是你，鋼鐵廠老職工宿舍那片地，萬一要是……」

　　「你擔心蘇建生上任以後會收回？」

　　李學軍點點頭：「不能不防啊！」

　　「那塊地您放心，杜書記離開之前，已經把那塊地的所屬權轉到自行車廠了！」

　　呃？

　　「這……啥時候的事啊？我都不知道？」

　　「我也是擔心，鋼鐵廠黨委那些跟您唱反調的會從中作梗，就沒經過鋼鐵廠，直接從上面辦的！」

　　聽李天明這麼說，李學軍就放心了。

　　「這就好，這就好，可自行車廠現在還有鋼鐵廠一大部分股份呢！」

　　「不怕，自行車廠現在又沒掛靠在鋼鐵廠名下，直接歸輕工業局負責，姓蘇的要是藉機生事，大不了分家。」

　　李學軍皺著眉：「不到萬不得已，還是……別走這一步！」

　　「行了，行了，別光顧著說話，趕緊吃啊，等會兒餃子都坨了！」

　　他們爺倆聊的這個話題，嚴巧珍聽著都覺得心累，趕緊叫停。

　　「吃飯，先吃飯！」

　　李學軍拿起筷子，夾了一個。

　　「今個這餡兒肥，天明，吃啊！」

　　李天明也吃了一個。

　　能感覺得到，李學軍此刻的心情，他不是真的想退，隻不過……

　　「大伯，您等著看，早早晚晚的有一天我得替您出了這口氣！」

　　李學軍一愣，隨即便笑了。

　　「行，我等著看！」

　　酒足飯飽，爺仨又去了樓道裡抽煙。

　　「天明，天元現在這個差事，你是怎麼想的！」

　　自己的事，如今已經有了定論，李學軍現在最關心的就是這些兒女了。

　　天滿不用他操心，海爾廠如今是海城的明星企業，天滿作為廠長，雖然不在體制內，但也頗受上級領導的重視。

　　天和在輕工業局，作為馬援朝手下的得力幹將，也得到了重點培養，再加上那小子性格上八面玲瓏，根本不用擔心他未來的前途。

　　還有天敬，已經好幾年都沒回來了，平時也隻有偶爾給家裡打個電話，他如今在哪，在幹什麼，都沒法問，不過這個兒子已經交給國家了，李學軍倒也省心。

　　天新還在國外，前段時間打電話回來，說是明年就能回國了。

　　至於李想這個唯一的閨女，李學軍和嚴巧珍夫婦不操心她的工作，隻是這丫頭一直不搞對象，挺讓人憂心的。

　　原本天元也是個讓父母放心的孩子，老老實實地在商貿局一步一步地熬著，就算當不上一把手，最起碼一個處級幹部是穩了的。

　　可現在突然被安排到了化肥廠做總經理……

　　「大伯，就算是我不推薦天元，上面遲早也得想到他！」

　　化肥廠總經理這個位置上，要放一個公方和資方都放心的人，要麼是天元，要麼是天和，除了他們之外，就算市委領導放心，李學建也肯定不能答應。

　　「這個差事……做好了，確實對他未來的發展有好處，可要是做不好的話……」

　　「大伯，您放心，我還能坑了他啊？」

　　李學軍乾笑了一聲：「你是不能坑他，可就怕化肥廠原來的領導班子不消停！」

　　「爸，該怎麼做，我哥都教我了，您就放心吧！」

　　得了李天明的指點，天元現在是信心十足。

　　李學軍知道剛剛吃飯前，哥倆在外面聊的就是這個。

　　「哦！那你說說，你哥都教你什麼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幹？」

　　天元立刻回道：「團結工人老大哥！」

　　呃？

　　李學軍聽得一頭霧水，好半晌才琢磨過來。

　　這一手還真是……

　　一屁股就坐在不敗之地了。

　　「行，這下我算是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