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直接把你給轟出來？」

　　這都什麼人啊？

　　李天明滿臉無奈，對著電話那邊的盧源說道：「您就不能盼我點兒好？」

　　盧源也意識到說錯話了，訕訕地笑著：「口誤，口誤，我的意思是說，他們……」

　　「他們答應了會認真考慮我的提議，三天內給我答覆！」

　　認真考慮？

　　盧源聽著，感覺有點兒不太真實。

　　「楊樹懷他們真沒鬧起來？」

　　「咋沒鬧，一上來就給我扣上個資本主義復辟的大帽子，那位史書記都要跳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大街了！」

　　這還差不多！

　　「然後呢？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其實根本用不少說服，他們心裡都清楚，一旦飛躍廠不能再生產變速自行車，立刻就得完蛋，到時候，不但廠子保不住，那一千多號工人的生計問題，徐州市委上上下下都有責任。」

　　「這倒也是，工人們連養家糊口都保障不了，肯定是要出大亂子的！」

　　坐上副市長的位子以後，盧源才知道，身處高位和他以前隻負責商貿局的工作完全不一樣。

　　他需要為海城的經濟發展謀劃，更要為數百萬海城老百姓的福祉負責。

　　一千多失去工作的老百姓，身背後還有一千多個家庭，一旦被人煽動起來，那可不得了。

　　「隻是為了這一千多工人的生計？不見得吧！」

　　「未來這裡生產的自行車，用於出口的部分，外彙算在江蘇省的身上。」

　　「你……」

　　盧源一聽這話就要急。

　　「盧局，見好就收，這是您昨天和我說的！」

　　嘿！

　　這還不讓張嘴了。

　　「行，你小子，不和我商量一下，就擅自做主，看你回來以後，我怎麼收拾你！」

　　收拾不收拾的先放一邊，眼下要緊的還是要給接收制定一個章程。

　　徐州市委會不會同意？

　　關於這個，李天明一點兒都不擔心。

　　無非就是給自行車廠換個名字而已，以後還是歸徐州市輕工業局領導，出口賺了外匯，還能上交省裡。

　　隻要這裡的領導腦子沒問題，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事實也確實如此，楊樹懷沒讓李天明等三天，轉天中午，他就直接找到了招待所。

　　「這次的併購，市委書記已經交給我來負責了。」

　　第一次處理這種事，楊樹懷也沒有經驗，隻能以李天明為主。

　　但是，該爭的，他肯定是要爭的。

　　「天明同志，你昨天說的，所有人都要通過競聘上崗，關於這一點，我原則上沒有意見，但是，史同和同志，我希望能保留他廠黨委書記的職務。」

　　「沒問題！」

　　李天明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但是，以後史書記隻能負責廠裡的黨務工作，生產和經營，他有建議權，但沒有決策權！」

　　對此，楊樹懷也早有預料，李天明肯定不會繼續讓史同和參與工廠的運營。

　　「可以，他的思想工作交給我，那咱們現在……」

　　「資產核算！」

　　李天明昨天就已經給海城那邊打了電話，從海爾廠緊急調來了財務的人，當初海爾廠併購電燈廠老廠區，資產核算就是他們做的。

　　楊樹懷來之前，這兩人就已經到了。

　　隨後一行人乘車到了沛縣，車駛入工廠大門的時候，楊樹懷的心情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儘管他心裡很清楚，這次併購對飛躍廠的未來隻有好處，沒有壞處，但是，從情感上，讓他接受徐州當地的一家老牌企業就此畫上句號，確實有點兒難。

　　這些天，飛躍廠已經全面停工了，工人們來上班也都是無所事事，隻能在廠辦的組織下，打掃一下衛生，清除一些垃圾。

　　當這輛車駛入廠區的時候，很多工人都發現了，紛紛從車間裡走了出來，跟著車一起到了行政辦公樓前。

　　史同和此刻正帶著廠領導站在樓下，他已經接到了通知，知道飛躍廠被併購無法挽回。

　　「楊局長！」

　　史同和上前，和楊樹懷握了下手，接著又看向了李天明，心情格外的複雜。

　　「李天明同志！」

　　李天明也和他握了一下。

　　飛躍廠其他廠領導，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商貿局的楊樹懷怎麼突然來了，還有和他一起來的都是什麼人？

　　難道市裡為飛躍廠拉來了投資？

　　看著……

　　也不像啊！

　　等等！

　　李天明！

　　那不就是海城來的，在報紙上詆毀他們抄襲專利技術，還要去法院起訴他們的那個人嗎？

　　他怎麼來廠裡了？

　　打的什麼主意？

　　「大家……請進吧！」

　　接著一行人上樓，來到了會議室。

　　「老史，還是你和大家說明一下情況吧！」

　　史同和知道自己躲不過，作為廠黨委書記，即便廠子就要沒了，他也必須站好最後一班崗。

　　「同志們，楊局長和……李天明同志等人今天過來，主要是為了……」

　　話到嘴邊，史同和是怎麼都說不出來了，隻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家也都知道，咱們廠現在遇到了……困難。」

　　史同和說的，在場的眾人都清楚，繼續這麼下去的話，廠子遲早要完蛋，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不就坐在會議室裡嘛！

　　「為了全廠一千兩百多名工人同志，市委領導……做出了一個決定，要將飛躍自行車廠……賣給……獵鷹廠。」

　　說出這番話，史同和感覺就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一樣，最後一個字說完，他的心已經沉入了谷底。

　　賣廠？

　　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他們想到了所有的可能，唯獨沒想過，飛躍自行車廠竟然要被賣掉。

　　「史書記！這怎麼能行？」

　　「就是啊，廠子是我們大家的，市委的領導也不能替我們做決定。」

　　「我不同意，堅決不同意，大不了大家勒緊褲腰帶，共度時艱，總歸能想到辦法的！」

　　「廠子不能賣！」

　　「對，不能賣！」

　　會議室裡，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一些人看向李天明的目光已經帶著不善。

　　「安靜，同志們安靜一下！」

　　楊樹懷見狀，知道再不說話，非得出亂子不可。

　　「大家聽我說，聽我說！」

　　連著喊了好幾遍，可情緒激動的眾人這個時候怎麼能安靜得下來。

　　「楊局長，市委做出的這個絕對，我們堅決不能接受。」

　　「飛躍自行車廠是我們全體工人的，不能你們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誰要賣掉我們廠，我就和誰拚命！」

　　說話的這個，是飛躍廠的銷售科科長，目光掃向李天明，感覺他要拚命的對象並不是賣廠的人，而是要買廠的人。

　　「我們廠的一根草，一個螺絲都堅決不賣，同志們，我們要保護我們的工廠。」

　　噠，噠，噠……

　　突然，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吸引了過去。

　　李天明的手指關節輕輕地在會議桌上敲打著。

　　楊樹懷喊了半晌，都沒能讓這些人安靜下來，反倒是這敲擊聲做到了。

　　「護廠？」

　　李天明看著眾人，突然發出了帶著嘲諷的笑聲。

　　「我倒是想請教各位，你們廠……現在還有啥值得護的？」

　　呃……

　　所有人都是一怔，李天明這話，簡直太他媽侮辱人了。

　　他們這些人，在廠裡工作時間最短的，也有五六年了，最長的像史同和，已經為了飛躍廠奮鬥了二十多年。

　　可是，在李天明的口中，他們為之奉獻了青春的飛躍廠，竟然……

　　一文不值！

　　「怎麼？我說錯了？現在，你們誰要是能說出一個飛躍廠存在的價值，我就放棄併購你們廠，同時，還可以把變速自行車尾輪的專利技術授權給你們，請說！」

　　「我們廠……」

　　開口的是技術科的科長，可隻說了三個字，卻沒了下文。

　　是啊！

　　現在的飛躍廠，還有什麼價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