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看笑話了！」

　　盧源抽著煙，站在窗口，看著樓下還在清掃著積雪的工人，看上去忙忙碌碌的，但遠處的反應爐，卻沒有一點動靜。

　　化工廠現在的訂單不多，生產也是開開停停的，再這麼下去，估計距離全面停工也就不遠了。

　　「我看啥笑話啊？」

　　盧源嘆了口氣：「天明，現在化工廠的情況，你也都看見了，能不能……幫著說服一下你的堂妹？」

　　李天明聞言，也不禁苦笑：「盧書記，跟您說實話，我這次能把她給帶過來，已經很不容易了，具體願不願意投資……還得看她的意思。」

　　李蓉蓉能來，都是看李天明的面子，再多的……

　　難！

　　唉……

　　盧源也明白，而且，黑省的問題，不單單是一個化工廠，全省70%的大型企業都在面臨著虧損，國家的經濟發展重心又轉向了東南沿海，對於東北這個重工業基地，上面的領導也是有心無力。

　　讓他來，就是看中了他在經濟建設這方面的能力，可是，巧媳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他縱然有千般計，面對著這個爛攤子，也感覺無從下手。

　　「盧書記，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李天明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讓盧源不禁一愣，轉頭看著李天明，好半晌才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壯士斷腕！

　　盧源很清楚李天明是什麼意思。

　　他也不是沒考慮過。

　　但是，整個黑省，這麼多產業工人的鐵飯碗，要是在他的手裡被砸碎了的話……

　　別說什麼人過留名，雁過留聲。

　　全省的老百姓怕是要跳著腳的罵娘了。

　　見盧源還在猶豫，李天明又接著說道：「盧書記，我這次來，主要就是為了考察這個化工廠，這幫吧，我可以答應您，就算李蓉蓉不同意投資，大柳鎮集體可以拿出一筆錢來投資，幫助化工廠完成企業轉型，同時，海爾廠的洗衣機生產線，我再加三倍產能，來哈爾濱建廠，但是，就像您在電話裡說的，這樣就能解決黑省的問題了？」

　　遠遠不夠！

　　黑省這個老工業基地，想要從根本上解決經濟發展的困局，不下狠心，不搞大動作，根本不可能實現。

　　「招商引資！」

　　盧源喃喃自語的吐出四個字。

　　「必須引入資金，既然集體企業可以承包給個人，國企為什麼不行，別老想著什麼體制的問題了，眼下這麼多工人要養家，要活命，像以前那樣，走出去一步，再退回來半步，肯定不行，既然要改，就大刀闊斧地改！」

　　早在80年代，國家就已經放寬了私人資本投資國有企業的限制，甚至一些集體企業還允許被承包，可大國企卻一直對開放這個口子，給人的感覺畏畏縮縮的。

　　想要向前走，卻又擔心出問題。

　　有些企業引進了個人資本，但是卻又在後續的經營過程中，擔心會闖禍，再一點一點地把人家給擠出去。

　　一來二去的，誰還願意把錢往國企身上投？

　　「體制就是如此，上面沒有相關的政策，你敢改，還是我敢改？」

　　「咱們就不能變通一下？」

　　「變通？怎麼變通？」

　　「仿照海爾廠！」

　　盧源聞言一愣，很快便明白了李天明的意思。

　　「你是說……把經營權交出去？」

　　「沒錯，您首先得讓那些有投資想法的人放心，國有資本可以控股，但企業的經營權，必須交出去。」

　　「全交？」

　　「當然不是全都交，針對一些大國企，尤其是軍工單位，這些當然不能輕易放手，但是，像化工廠，還有一些機械廠，把經營權交給個人，然後再用這些企業未來的分紅，反哺給那些軍工單位，來幫助他們實現企業轉型。」

　　動作太大，肯定容易引來上面的反對聲，就算是底下也會有反彈，這個時候，必須拿出幾塊夠硬的牌子立住了。

　　「把一些企業交給個人來經營，恐怕到時候，會有很多工人……丟了他們的鐵飯碗啊！」

　　李天明說的這些，盧源也曾想過，狠狠心，引入個人資本，先把黑省的經濟全局盤活，然後再去解決其他的問題。

　　但讓他遲遲下不了這個決心的，就是到時候會面臨著下崗困境的工人們。

　　「雖說每一次變革都要應該陣痛，但是，有些痛……太深太重，處在我這個位置上，做出這個決定，不過是幾場會，舉舉手的事，可關係的卻是千家萬戶的生計。」

　　盧源的話，讓李天明也陷入了沉默。

　　兩人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

　　「盧書記！」

　　最終，還是李天明率先打破了沉默。

　　「有些代價，是改革必須承受的，這個決心，隻能您來下。」

　　上一世，這個時間段，李天明正忙著發展他的企業，對外面發生了什麼，沒咋關心，可即便如此，他也能從周圍感覺到一些。

　　大量外來人口湧入，很多操著東北口音的人，到了海城以後，要麼從事底層工作，要麼乾脆隻能墜入沉淪。

　　尤其是大量的婦女，李天明有時候出去應酬，海城那些歌舞廳裡，濃妝艷抹，衣著暴露的，基本上……

　　都是從關外來的！

　　後來上了年紀，他還是從手機上，了解了90年代，下崗浪潮襲來的時候，東北這片土地上，到底都曾發生過什麼。

　　作為曾經的重工業基地，為國家的發展做出過巨大貢獻的土地，這裡的老百姓所承受的，遠非其他地區能比的。

　　甚至一直到新世紀的第二個10年，東三省依舊面臨著大量人口外流的困境，長時間的艱難局面，讓很多人在心底裡植入了一個觀念。

　　這片土地，已經養不活人了！

　　現在，讓盧源做出決定，他所要承受的壓力，李天明能感受到。

　　但是，不得不為！

　　作為省委書記，盧源必須從全局角度出發，去考慮問題，這是他的責任。

　　「你說得對，這個決心隻能我來下。」

　　盧源已經做出了決定。

　　其實，就算是沒有李天明，盧源遲早也得跨出那一步。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黑省繼續這麼半死不活的拖下去，是等死，還是去闖出一條新路，兩者之間，必須做出選擇。

　　組織上將他安排在這個位置上，是要讓他做事，不是讓他悲天憫人的。

　　「盧書記，有件事……我想多句嘴！」

　　「說，沒人堵著你的嘴！」

　　這麼大的事都已經下決心了，盧源還在乎其他的。

　　「未來任何一家企業改制，或者是內部優化減員，省裡必須起到監督的作用！」

　　聽到李天明這麼說，盧源頓時皺起了眉。

　　「天明，你這是什麼意思？還是說……你聽到什麼了？」

　　「您當我是瞎擔心也好，總該……預防一下！」

　　上一世，東北地區被下崗浪潮衝擊的時候，之所以發生那麼多事，固然有時代浪潮的不可抗拒，但同樣也有人禍摻雜其中。

　　比如……

　　那個唱歌的大嘴女妖她媽！

　　這老娘們兒就是個純畜生。

　　私自挪用下崗工人的安置款，導緻數以千計的家庭，生活難以維繫，發生了多少人間慘劇，李天明現在想起來，都想將那老娘們的牙給掰下來。

　　盧源考慮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畢竟涉及到民生問題，這一點不能疏忽了，該注意的，確實要注意。」

　　話音剛落，就見王秘書急匆匆地推門進來了。

　　「首長，李小姐參觀工廠，剛到分離車間，就被工人給圍上了，現在工人們的情緒都很激動，而且，人越聚越多……」

　　不等王秘書說完，李天明就已經跑了出去。

　　盧源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