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明沒飛京城，而是到了海城。

　　在銀川候機的時候，突然接到了振興打來的電話。

　　吳月華病倒了！

　　儘管早就有心理準備，可是，當真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李天明的心裡還是難以接受。

　　今年年初，晶晶來給李天明拜年的時候，就曾和他說過，吳月華當時的狀態就已經不太好了，經常一個人發獃，有的時候，坐著都能睡著。

　　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精力不濟也很正常。

　　可李天明還是跑了趟海城，帶著老太太去醫院做了一個全面的檢查。

　　檢查結果顯示……

　　沒啥大毛病，就是歲數大了。

　　身體機能退化。

　　當時，吳月華還跟他顯擺呢，說自己八十多了，還是啥毛病都沒有。

　　可現在……

　　突然就病倒了，一點兒預兆都沒有。

　　「吳老師現在咋樣？」

　　「人在醫院呢，我來的時候剛醒，現在晶晶姐在病房守著呢！」

　　李天明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

　　「醫生咋說？」

　　「心衰，可能……」

　　振興這句話沒說完，李天明已經知道結果了。

　　轉頭看向窗外，感覺眼眶一陣酸澀。

　　自從06年黃麗英去世之後，吳月華就再沒回過李家檯子，一直住在海爾廠的招待所。

　　為了她的身體考慮，李天明嚴令，每天隻允許她去實驗室一個小時，由晶晶全程盯著。

　　並且每隔一個季度都要去醫院進行體檢。

　　可即便如此，還是到了這一天。

　　「爸，您……也別太難過了，吳老師畢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

　　「是啊！八十多歲了！」

　　一晃，距離當年吳月華來李家檯子，已經過去三十多，快四十年了。

　　「開快點兒！」

　　振興應了一聲，隨後加快了速度。

　　車到了醫院，剛挺好，李天明就跑了下去，振興在後面喊著吳月華的病房號。

　　來到病房門口，李天明穩了穩心神，推開門。

　　「大舅！」

　　晶晶看到李天明，連忙起身，吳月華也轉頭看了過來。

　　「回來啦！」

　　李天明快步走到病床邊上。

　　「吳老師！」

　　今天家裡的事一樁接著一樁的，他也已經很久沒來海城探望吳月華了。

　　「您現在感覺咋樣？」

　　吳月華笑了一下，聲音很虛弱。

　　「不行了，到時候了！」

　　事實上，吳月華的身體一直不好，當初被下放電機廠勞動，那幫混賬羔子，竟然把她一個老太太給安排到了翻砂車間。

　　那活就算是大老爺們兒乾的時間長了，身體都撐不住。

　　吳月華愣是咬著牙，在翻砂車間工作了大半年。

　　那段時間吃苦受累不說，還吃不好，睡不好，電機廠給她安排住宿的地方在鍋爐房。

　　夏天的時候，那裡面又悶又熱的，導緻吳月華落下了病根。

　　不但胃不好，還有關節炎。

　　最近這一年多，她連走路都變得很費勁。

　　「您別這麼說，您就是太累了，好好歇歇，過些日子就好了！」

　　吳月華笑著搖搖頭：「別安慰我了，八十多歲的人了，能活到現在，我挺知足的，再說了，孫老師……都等了我那麼多年了。」

　　就在剛剛，她還在夢裡見到了孫嘉璐。

　　「天明，我怎麼看你……也老了呢！」

　　「吳老師，我也是奔六十的人了！」

　　吳月華的表情一怔，接著喃喃自語道：「對啊！我差點兒給忘了，你也……快60了！」

　　「吳老師，您先休息，我去找醫生！」

　　李天明說著剛要走，卻被吳月華給叫住了。

　　「天明，等等！」

　　李天明忙止住了腳步。

　　「吳老師，您說！」

　　「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我肯定辦到！」

　　吳月華長嘆了一口氣：「帶我……回家吧，我……想家了！」

　　呃……

　　李天明聞言一驚，他知道，吳月華說的回家，是要回李家檯子。

　　可她現在的身體……

　　這會兒的天氣又不好，萬一在路上出點兒啥事，李天明得後悔一輩子。

　　「我的身體，自己清楚，就剩下這麼點兒念想了，我想回去看看，我和孫老師住的房子，還想看看李老師，黃老師的家……」

　　吳月華說著話，看向李天明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懇求。

　　李天明內心糾結了半晌。

　　「您等著，我去安排！」

　　說完就出去了，恰好振興這個時候也到了。

　　「爸，吳老師……」

　　「吳老師要出院！」

　　「什麼？」

　　振興同樣也是一驚。

　　「這咋能行，吳老師現在的身體情況，根本就不允許，萬一要是……」

　　「已經這樣了！」

　　李天明打斷了振興的話。

　　「但凡能救吳老師的命，我也不能……不能……」

　　李天明說不下去了，催促著振興帶他去見吳月華的主治醫生。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李天明的表情帶著幾分頹然。

　　醫生說得很直白，吳月華現在的身體情況，最多也就是兩三天的事，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程度了，如果她還有什麼心願的話……

　　「盡量滿足吧！」

　　李天明飛快地在臉上擦了一把。

　　「你去安排吧，要救護車，送吳老師……回家！」

　　吳月華被擡上救護車的時候，李天明也跟著上去了。

　　「吳老師，我帶您回家！」

　　吳月華沒說話，隻是看向李天明笑著點了點頭。

　　這幾年，她不是不想回，而是害怕回去，當初三家人住在一起，每天相互串門，誰家做了好吃的，另外兩家都要過去蹭飯。

　　可是……

　　從孫嘉璐去世以後，原來的氛圍就不見了，接著是郄國良、李愛華、杜萍，一直到黃麗英。

　　原本熱熱鬧鬧的三家人，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有的時候，在夢裡回到那裡，看著三扇緊閉著院門，吳月華就感覺心裡發慌。

　　現在，她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要走到盡頭了，如果再不回去的話，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司機開得飛快，吳月華現在的身體狀況，誰也不知道哪一時。

　　好在吳月華這會兒的精神還算好。

　　兩個小時以後，救護車拐進了李家檯子。

　　李天明也同樣很長時間沒回來了。

　　給司機指著路，徑直開到了養殖場後面的那三套院子門口。

　　吳月華家的院子敞開著，天生迎了出來，一起的還有不少村裡的鄉親，他們都接到消息，知道吳月華要回來了。

　　被推下來的那一刻，吳月華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有白髮蒼蒼的李學工和李學農，也有即將步入暮年的天生、天喜，還有她看著長大的那群孩子。

　　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覺，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她在這裡生活了將近四十個春秋，幾乎佔了她漫長人生的一半。

　　如今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她唯一惦記的就是這裡，這是她的家，是她心裡認定的家。

　　「先送吳老師進屋！」

　　李天明說著，隨後被天生拉到了一邊。

　　「吳老師的兒女，哥，你聯繫上了嗎？」

　　李天明搖搖頭：「當年孫老師沒的時候，一個個的都不願意回來，過去這麼多年了，聯繫方式都沒了，讓你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天生點點頭：「早就備下了，剛才我讓人又刷了兩道漆！」

　　「實驗室那邊打掃了嗎？吳老師等會兒要去看看！」

　　「打掃過了！」

　　村裡的實驗室，當初也是李天明斥巨資建的，可隨著這些老人一個個故去，吳月華又不願意回這個傷心地，就再也沒有啟用過了。

　　「哥，吳老師……還有啥要求，咱們……總得為她做點兒啥啊！」

　　聽到天生的話，李天明也陷入了沉默。

　　如果說對李家檯子的貢獻，沒有人比吳月華更大，可一直以來，她始終懷著一顆報恩的心，隻是一味的付出，從來不曾索取過什麼。

　　「再說吧！」